扶光正想着这件事，忽然察觉什么，回头一看，穆晚落后他几十级台阶，一只手拄着木棍，另一只手抬起来用袖子擦汗。看见他回头，她朝他点头笑了笑，嘴唇有些发白。
扶光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眼神里满是错愕。他还是头一次看到体力这么差的人。萝萝村秋姨他们经常到萝萝山散步，桃源乡也有一些香客到萝萝山另一侧的寺庙上香，也不见有这么累啊。
这体力，穆姑娘竟还想着去找工作吗？
穆晚要是知道扶光这么看她，非得啐他一口。她就是普通人偏弱的体力，怎么能跟这帮有游戏设定加持的神人比。
扶光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穆晚才走到他旁边。此时正值正午，日头最大，她额角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沁湿，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
何止是出汗，穆晚此刻气息不稳，双腿隐隐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气息对扶光说：“扶光公子，你先走一步，我慢慢来。”货郎晚上要来吃饭，扶光要提前准备晚饭，还要做订单。
扶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穆姑娘的性子，是真犟啊。他从腰间拿出一个竹筒递过去：“穆姑娘，你先喝口水。”
穆晚没客气，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她确实渴得嗓子冒烟了，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她也顾不上擦。
扶光把她肩上的布包拿过来挂在自己身上，把竹筒留给她：“那我先上去。半个时辰后，若穆姑娘还没到院子，我下来找你。”
他顿了顿，“穆姑娘别逞强，累了就坐下歇歇。”
“一个半时辰吧。若是一个半时辰我还没上去，你再来看看。”一个小时爬完四百多米的山，太看得起她了。
扶光嘴角微抽。那个点陶陶都从书院回来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好。”
还是叫只小萝下来，顺便帮她准备个水袋吧。
穆晚看着扶光脚步如飞，片刻之间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的石梯后。那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云，连个喘息的停顿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拄着木棍抬起脚，继续往山上走。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多锻炼才行。她比不过游戏人物，但总该比现在强上一些。
大概过了大半个时辰。山路上始终只有她一个人。哦，还有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萝卜，捧着水袋在她旁边蹦蹦跳跳，叶子一颤一颤的，好像在给她鼓劲。
穆晚苦笑了一下。她连一只萝卜都比不上。
大概是想舒缓心情，她开始低低唱起前世听过的一首叫《咏春》的歌谣：“春知晓梦不觉恰似你我那年，不经事却说离别……”
可气息不稳，曲调起伏不平，再被山风一吹，这低吟不成调的歌声，听起来有点女鬼哭泣的意思。
此时山腰上，一抹淡青色的身影正蹲在路边敲击石头。那是一个长相腼腆乖巧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侧脸线条柔和。他原本正专注地侧耳倾听石头发出的声响，却在此时听到断断续续的低吟从下方飘来。
他身体一僵，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那声音似调非调，气息不稳，像在哭又像在唱，伴着山风穿过竹林的呜咽声，听着格外凄凉。他想起了小海棠平日说的那些怪谈故事——山鬼勾魂，女鬼泣诉……
少年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手一松，锤子差点砸到自己的脚。他急急忙忙地站起来，连石头也顾不上收了，慌慌张张地往山顶跑。
此时山上小院，扶光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背起背篓，抬头朝对面的黑衣男子温声道谢：“多谢玉瑾帮忙。今晚要留下一起吃饭吗？”
被他唤作玉瑾的男子，身穿一身贵气的黑金衣裳，半披着长发，面容俊美中带着些忧郁的破碎感，听闻扶光的话，轻笑道：“扶光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今晚不便，就不留下吃饭了。”他顿了顿，“扶光的琴房借我一用可好？”
就在这时，一道惊慌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扶光，扶光！山腰上，山腰上有妖怪！”
身穿淡青色衣裳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正是方才在山腰上敲石头的谢小伍。他脸色煞白，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像是被什么东西追了一路。
扶光脸上温和的表情浮起一丝无奈：“小伍，你冷静些。萝萝山没有妖怪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福来，立刻改口道，“小萝们是精怪。”
“我不是指萝卜们！”谢小伍急得直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我听到女鬼的声音了！真的！就在山腰上，断断续续的，像在哭又像在唱——”
一抹粉黄色的身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女鬼？妖怪？在哪里？”
“小海棠，你也来山上散步吗。”扶光脸上的笑容更勉强了。
粉黄色身影正是小海棠，她眼睛亮得惊人，“我上来找穆晚，我答应过教她打络子的。上来发现你们不在，我就随便逛逛。”她顿了顿，转头四处张望，“扶光，穆晚呢？”
“……她还在路上。大概还要半个时辰吧。”扶光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小伍，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小伍，你听到女鬼的声音在说什么？是在呼救，还是什么？”
他明明让一只小萝去看着她的，若是出事，小萝会跑上来才对。
谢小伍仔细回想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应该不是。那声音很轻，像在哼唱，但又不成曲不成调的……”他模仿了一下，但实在学不像，只好放弃。
扶光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神情恢复平日的温和：“那我陪小伍你去看看吧。”
“我也要去！”小海棠眼睛闪着光，抬袖挡住因太过兴奋而咧开的嘴角，“山腰间的女鬼低吟，貌似很有趣的样子。”
扶光：“……”
那应当是穆姑娘在说话或者唱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