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迟皱眉听着手机里传来的话，然后一前一后地隔着两米远走在傅魏后边，傅魏的背脊挺直，肩膀开阔，正侧望着头顶的绿叶。

那是香樟树的枝叶。

“你爸爸在美国忙，我要世界各地跑演出，他的工作就是工作，我的难道就不是了吗？你能不能好好读书，做好你现在年龄段该做的事情，不要让我操心行吗……”

“那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陈迟一直没打断对方，甚至根本没用心去听，“如果都没空，为什么要生我。”

陈迟很无力地这样问，本来问时是平静的，说出口以后又觉得鼻头和喉腔发酸发涩。

从很早很早开始，偌大的家里就总是空旷的，阿姨告诉他他的父母都很忙，一休假就会回家陪他的。

幼儿园时，父母会隔三岔五的一起回来，那个时候家里是热闹的。热闹地吵架却热闹地有烟火气。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爸去了国外做生意，老妈常坐在家里角落避开他偷偷抹眼泪。

那些黑夜里的眼泪如同雨滴落入黑沉的大海一般没掀起半分涟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妈也不怎么在家了。亲人见面的日子从一个月一两次变成了半年都见不到一次。

为什么呢？小时候的陈迟总是想不明白的，他始终认为自己做的再好一点也许就会不同，毕竟自己拿出期末考试第一名的奖状拿给爸爸时，爸爸很开心地夸他聪明夸他很棒。但是小小的他看不懂眼色，也看不懂父亲话语里的敷衍。

后来的他发现成绩优异和乖巧懂事并不会换来父母多余的关注，换来的除了一句“小迟真棒”以外，得到的是更快的挂断电话。

直到初中的某一天，和别人发生冲突的他被叫家长，家长自然是来不了的，可母亲和父亲可以久违的和他同出现在一块屏幕前，尽管是责骂，可那两张脸实在太难见到了，他真的很想念。

错误的方法一旦用久了都会觉得是正确的了，就像是丑人遮上面纱以示人，留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外，常听人夸奖说你一定很漂亮，这时候他也开始洋洋得意觉得自己一定是漂亮的，可得到这样虚荣和浅薄的夸奖后，他一边矛盾的知道，自己是取不下面纱的。

所以要让陈迟戒掉以错误的方式获得爱，那实在是太困难和痛苦的了。

可是后来也会有不一样的东西。也会有人不在乎你的面纱而依旧夸你漂亮，也会有人不需要你刻意引起他的注意就可以关注到你，给予你温暖。那那些浅薄的夸耀他还在乎吗？自然是在乎的，可又没那么在乎了。

陈迟眼睛挂在那个背影上，眼底是带着柔意的，可嘴巴里说出的话却冷冷淡淡的，不是疑问，更像是问自己一样。

既然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一个父母应该做到的，哪又为什么生下他呢。

是他生得太迟了。因为太迟，所以挽回不了父母快要破裂得感情；因为太迟，所以他们依旧分居两地；因为太迟，所以他的名字叫陈迟。

陈迟的喉咙干哑，感觉自己无力质问答案。

“妈。”趁着对方似乎被问住得讶异而产生的空白，陈迟喊了他一声又说：“不用担心我，下节课我就回去了。”

陈迟不是非要得到一个答案的。

他回落眼神，顺着傅魏的方向看向头顶上的香樟树，等到快要挂断电话时，电话里传来了回答声。

“小迟。”老妈顿了一下：“妈妈是爱你的。”

握着手机的手指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爱总是世人不吝说出的字眼，可爱人这件事却总是很难做到的。可人不是活在实践中的物理人吗？那么无论是爱自己还是爱他人，为什么会成为如此难得事情。

陈迟眼睛有些红，嘴巴里说不出一句话来，连嗯的那一声都带着压抑的颤音。

对方说：“对不起小迟。”她好像还要说些什么，但电话那头有第三人催促的声音响起，所以这样剖白的话语只剩下一个开头，就这样结束了。

电话挂了，陈迟还站在原地。他双手垂落，整个人看着单薄无力，像是随时要破碎的物件一般，快要破碎的裂缝滋啦地无声开裂，一些细碎的东西砸在地面，无声而烫热。

傅魏把陈迟揽在怀里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哭了。他本能是怀疑自己落泪的理由的，可当他回想起那句妈妈爱你时，炙热的眼眶告诉了他答案。

常说自己不需要行动的爱，那也就不需要语言上的爱只是一种谎言。这种谎言在对方一个试探性的话语说出时便使筑建的沙堡崩溃地体无完肤。

林荫被午后的光揉得温软，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滤去喧闹，使得整条绿荫小道浸在浅淡又静谧的阴翳里。风轻轻卷着细碎叶影缓缓晃，落在绵长的路面上。身形清瘦的少年微微低头，静静将背脊颤抖的人拢进怀里，手臂收得轻缓又安稳，轻拍着后背的手掌裹捧着无声的温柔。

陈迟的肩头不住发颤，细碎压抑的哭声闷在衣襟间，所有委屈都悄悄溃堤。傅魏没有出声安慰，没有多余言语，只是轻轻贴着对方的发顶，脊背微弯，安静容纳下所有破碎的情绪。

窄窄的小道里，相拥的两人安静、沉默，却有着足以抚平难过的温柔与安稳。

平静了所有的情绪后，傅魏送陈迟上了车，自己一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心里头闷闷的，指尖上仿佛还残留为陈迟拭去湿热时的烫热。

傅魏无声叹气时自己的手机也在此刻响起了消息。

消息是林燃发过来的。

傅魏遮才想起今早起来的时候给林燃发过消息。

林燃：前段时间没有，所以没和你说。

林燃：昨天晚上有。

林燃：你猜我在梦里看见谁了。

林燃这么问，但实际自己根本憋不住。傅魏还没来得及打字，对方的一条超长消息发过来了。

林燃：我梦见你了！

林燃：我看到一个学校的篮球场里，不是我们学校……是一个看着很宽敞明亮的室内篮球场里，你在打篮球，江焕和陈迟也在。

林燃：我靠，我听见你让陈迟滚……

林燃：哥们，你那个表情我看着都吓人。不和你细说了，秦老师来了，我先上课了。

倒数第二条消息，傅魏盯着看了很久，眉头拧作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