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熬得人疲惫,周遭的嬉笑吵闹都隔了一层模糊的距离。
直到窗四周骤然炸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一浪接着一浪,硬生生将他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眉头蹙起,岑远方惺忪地抬起头,指尖还压着微凉的书页,眼尾还染着刚睡醒的惺忪与倦怠。
周遭同学全都挤到窗边、走廊栏杆旁,一个个仰着头,满眼错愕与震撼,议论声沸反盈天。
“快看那边!”
“那是什么?好多灯!”
“是元宵节,有人在那边放灯吧。”
“怎么会有这么多…… 太壮观了。”
“天,也太多了吧……”
“好美……”
零碎的惊叹钻进耳朵,太吵了,没办法睡了,岑远方吐出一口气,顺着所有人凝望的方向,缓慢抬眼,望向学校后方连绵的远山。
是春山方向。
深冬的夜空漆黑如墨,圆月悬在天幕,清辉冷淡。而平日里漆黑荒芜的远山上,此刻正次第亮起成片暖光。
一盏,十盏,百盏……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漫山橘色灯海,像从山顶倾泻下来。
细碎又温暖的光点铺满半片夜空,连成浩瀚绵长的灯海,穿过料峭寒风,在清冷月色下缓缓浮动,将沉寂的元宵冬夜,染得温柔又盛大。
岑远方下意识拿出一旁的速写板,画起来。
嗡嗡——
手机震了两下,平时给他发消息的人不多,学校本来也不让带手机,但年前出了宁泉那事儿,他觉得还是把手机带着比较好。
没想到那妮子最近乖巧得很,他知道她是知道自己高三,不想影响自己。
想到可能是她的消息,岑远方从桌子里摸出手机。
他猜测多半是也看见了孔明灯,给自己分享,岑远方想着打开手机,是一段视频。
从封面那一帧能看见孔明灯,岑远方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点开是视频,第一视角的放孔明灯,还有宁泉清脆的声音。
“岑远方,新年快乐,元宵节快乐,高三很累,我给你放一场孔明灯放松放松,希望今年的哥哥所向睥睨,战胜旧世界,走向新世界,去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去!”
“补充一下,这些灯,是我自己挣钱买的灯哦,嘿嘿。”
远处灯海翻涌,暖光落进他漆黑的眼底,揉碎成漫天星火,喧嚣的教室、枯燥的试卷、压抑的高三,在这一刻尽数褪色。
岑远方心跳沉缓又发烫,动动手指,把视频保存起来,又看向窗外。
他能想到,在那些住盏盏灯光下,有个小姑娘或许正在欢呼,或许正在点灯,也可能手忙脚乱搞得脸颊上脏乎乎的。
没有人知道,那满山灯火是为他而亮。
上元冬夜,山野为席,明灯为信,每一盏都是藏在岁月里的少女心事。
宁泉看着漫天的孔明灯,有些想哭,心脏都在颤抖。
明明是很高兴的事情,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此情此景,叫人心里充满了一种这个世界无限大,很美好,但也充满未知的空茫。
颜瑾问她,为什么不准备烟花?
宁泉摇头,烟花太短暂,她的愿望很长远,远到要很远处的远方才能实现。
宁泉打开手机,岑远方没回消息。
“唉,颜颜,万一他没看见,我岂不是白忙活了?”
“我挣得钱全都花光了,这可来不了第二场了。”
快要累趴下的颜瑾:“没关系,全世界都看见了,他一定会看见的,而且你不是还拍了视频,他要是没看见,你就给他发呗。”
宁泉眨眨眼,看向颜瑾:“颜颜你简直是个天才!”
两人收拾完垃圾已经很晚了,宁泉还是坚持骑车送颜瑾回家,又自己骑车回家。
坚持洗漱完,就趴在床上摆着当咸鱼了。
为了能在最快的时间点完999盏灯,她和颜瑾六点不到就去山上空地把灯全部拆好、摆成阵列、燃料固定好,只留点火这一步。
等到第二节晚自习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就开始点灯,等到岑远方下课的时候,就能看到最美的画面。
不过……岑远方到底看见没啊啊啊啊啊!
也不回消息,好没礼貌!
忽然宁泉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高三应该不能带手机吧?岑远方没看见是不是因为没带手机?
大意了,忘记这茬了!
宁泉扶额,早知道就不为了惊喜不告诉岑远方了,或者提前告诉席昭也好啊……不行,不可以告诉席昭,那个八卦精。
宁泉正长吁短叹呢,手机忽然叮叮当当响了两声。
岑远方回消息了。
“小小,去看信箱。”
宁泉箭身起步,噔噔噔跑下楼冲出去,在小小牌信箱上面看见一卷纸和一张信封。
宁泉打开纸,是一幅画。
少女立在漫山灯海之间,冬夜的风拂动她的发梢,肩头落着淡淡的月色与灯火碎光。
她抬眼望向天空,眉眼安静柔软,周身被千万盏明灯簇拥,整个人浸在朦胧温柔的光晕里,清冷又赤诚。
宁泉微微睁大眼,这是画的自己?她又打开来信,里面倒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岑远方穿着校服站在走廊,身后是远处的春山,天空中是盏盏升起的灯点。
照片背后铅笔写了一行字。
“谢谢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