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祁寒说,"我说过不用急。"
又静了,这次的静更松一点,像是两人都把什么东西放下来了,不是解决了,是放下来,放在旁边,今天不用拿着,就这么过一会儿。
祁寒说:"你上次说十二岁独行那件事。"
"嗯。"
"你一个人走了三个月,"祁寒说,"那三个月里,你有没有想过不往前走了。"
沈烬停了很久,这个问题他没有被人问过,他自己也没有想过,或者想过,但很快压下去了,现在被问,他认真回了一遍,"想过,"他说,"有几次,走到一个地方,路断了,或者天黑了,或者连着几天没吃东西,有过那个念头。"
"然后呢。"
"然后就继续走了,"沈烬说,"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就是继续走了。"
祁寒嗯了一声,"所以你会走,"他说,"这是你本来就会的事,不是后来学的。"
沈烬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但他知道祁寒说的是什么,不是在说十二岁的事,是在说另一件事,说他会往前走,说这个能力本来就在他身上,不需要从外头找。
廊下的风来了一阵,很小,把院里那棵树的叶子轻轻动了几下,哗啦一声,轻的,然后停了。
"你饿吗,"祁寒忽然问。
沈烬愣了一下,"不饿。"
"我饿,"祁寒说,站起来,"宋迟备了点吃的在那边,去拿。"
他进去了,沈烬坐在廊下,听见里头有动静,是拿东西的声音,是祁寒跟里头的弟子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然后祁寒出来了,手里端着两个碗,一碗热汤,一碗干粮,把热汤递给沈烬,自己拿着那碗干粮,重新坐下。
"宋迟备的,"他说,"她知道我今天没好好吃,备了这个放着。"
沈烬低头看了看那碗热汤,接着,没说什么,喝了一口,是素汤,清的,里头有几片菜叶,不咸,暖的。
两人在廊下,一个喝汤,一个吃干粮,院里没有别人,树叶偶尔动一下,远处有鸟叫,叫了一声,两声,停了。
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沈烬把那碗汤喝完了,碗放在旁边,靠着廊柱,把腿伸了伸,换了个姿势,不打算走了。
祁寒把干粮吃完,把碗也放到旁边,靠着另一侧廊柱,侧脸对着院子,眼睛微微虚着,看着那棵树,不说话。
就这么坐着。
天阴着,光是散的,均匀地落在院里每一个角落,没有明暗,没有重点,什么都照着,什么都是一样的亮,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真实,像是外头那些事情都临时停了,给了这里一小块地方,让这里先过着。
沈烬没有找借口走。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在坐够了之前找一个由头离开——没说有事,没说要回去,没起身,就坐在那里,把这个没有由头的时间也坐完。
天快黑的时候,祁寒说:"要不要吃晚饭再走。"
沈烬想了一下,"嗯。"
---
晚饭是在内院里吃的,宋迟端了菜来,见沈烬在,愣了一下,很短,然后就像没有愣一样继续把菜摆上,说:"多一双筷子,多的菜我让人再端一样来。"
说完去了,很快又端来一样菜,把筷子放好,自己也坐下,三个人吃了一顿饭,没有谈事,说的都是些不相关的——宋迟说仙盟文库新到了一批古籍,有几本她没见过的版本,翻了翻,发现里头有人做了批注,批注的字迹很眼熟,像是某位她读过文章的前辈;祁寒问是哪位,宋迟说了个名字,祁寒摇摇头,说没印象,宋迟就说算了,可能是我认错了。
沈烬没有说话,吃着,听他们说,偶尔被问到什么,回一句,简短,但不是为了简短而简短,是刚好够用。
吃完,收了碗,宋迟进去洗,祁寒和沈烬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沈烬说,"走了。"
"嗯,"祁寒说,"路上慢点。"
这句话很普通,是送别常说的话,但今天说出来有点不一样的重量,沈烬听见了,停了一下,点头,转身走。
走到山门,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不多,散的,在云缝里露出几颗,光不强,但在那里。
他走着,没有回头,官道上风不大,把衣袂轻轻动了动,往前。
眉心的纹路,今天比昨天又浅了一点。
---
那天夜里,他回到魔道,在书案前坐下,没有看文书,就坐着,想了一会儿,想的不是申辩书,不是离弦宗,不是仙盟那边的动向,想的是下午在廊下坐着的那段时间,想的是那碗热汤,想的是祁寒说你会走,这是你本来就会的事。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一件事:
他今天没有找借口走,但他走了。
走了,而且走得住,没有在门口转回去,没有在官道上停下来找由头再回去,走了就是走了,明天还有明天,后天还有后天,不是只有今天这一次。
这件事本身很小,但他坐在那里,感觉到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楚是什么,比今天更早之前他从来没感觉过的一点东西,细的,窄的,但在。
窗缝里的风进来,今夜是暖的,比前几天暖,把那股土腥味和草木气一起送进来,散在屋子里。
沈烬靠着椅背,没动,就让那股气味在屋里散着,眉心的纹路停在那个浅的地方,今晚没有更深。
廊下骨铃,轻轻响了一下,停了。
是风,不是人。
但响了就是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