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焰闭口不谈,贺爸就举着衣架要抽到他身上,其实钱和人都没什么大碍,是他的态度让父母如临大敌。贺焰不可能说出真相,挨了一顿打后,妈妈又坐到他床前抚摸他的脑袋,温柔地问他:“谈恋爱了?还是和朋友去做了更危险的事?你要告诉妈妈,不然你爸爸只会把事情想得更糟。”
你也一样的。
贺焰把脸转到另一边,又怀着一点侥幸转回来:“我只是去找另一个男生玩。”
“你们去哪里玩?网吧还是公园?”
“这些地方都没去,我们只是在他的学校参观了几次。”贺焰感觉到妈妈的表情越来越严峻,他的话也充满漏洞,但他没法说得更直接:“我们什么坏事都没做。”
“真的吗?”
“真的。”
贺焰知道她没相信他,从她和爸爸合上房门的窃窃私语来看,他们对他还是充满怀疑,只是不知道怀疑具体落在哪一部分。过了一会,妈妈又推门进来看他,还带着新的问题。
“为什么总挑这个时间去找他?真的是男生吗?你有没有他的电话?”
贺焰后悔开口了,妈妈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他知道自己露出破绽,干脆不开口。妈妈又坐回他床边,怀柔政策失效后干脆强硬起来:“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你是不是早恋了,在追求对方?我不是不允许你早恋,我是怕你闹出像之前那样的事情。”
“之前的事是个误会!我没有喜欢她,是她男朋友误会了!是男生,我没有在追求他!”
但拿不出证据,贺焰甚至没和孟吹夏成功搭上话,连名字也是靠校牌记住的。即使真的认识,贺焰也不可能把孟吹夏摆到父母面前供他们审视,孟吹夏什么都没做错。
妈妈像被他噎住了,这一次她合上房门后就再也没开门,贺焰既庆幸又不安,生怕他们杀到云中去查监控记录。好在父母也没那么无聊,只警告过他不许再提前翘课甩掉司机自己出行就离开了,好像也不介意孟吹夏是男是女。
贺焰松了口气,但他坐着司机的车再去云中门口蹲守时越来越少见孟吹夏,可能孟吹夏并不爱出校门。偶尔见到一次,他都还是说不出话,只用眼睛贪婪地打量着对方,期待着孟吹夏会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难道他来云中这么多次,孟吹夏也还是记不住他的脸吗?
贺焰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他摇下车窗向外看,孟吹夏提着一袋泡好的菠萝回教室,根本没分给他一点目光。才十二月,孟吹夏就在人群里穿上了厚外套,因为太瘦削甚至不显臃肿,贺焰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后背进了学校。
一回头,贺焰才看见后视镜里司机打量的眼睛。贺焰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但连贺焰本人也说不出恰当的反驳的话。
他的喉结滚动几次,终于决定放弃,他早就预料过会有这一天,不是孟吹夏看见了他,而是他觉得这样费尽心机的邂逅早就不能称之为邂逅了。
“我们下次不来了。”
司机没说好还是不好,因为贺焰一直执拗得可怕,爱也好恨也好,八岁时不给他好脸色的大人八十岁时贺焰也不会给好脸色。但贺焰下一次还是来了,他觉得自己在进行一个毫无意义的游戏,他没有天赋没有技能,全靠硬拼。
他连站在孟吹夏身边的那个人的脸和名字都记住了,程谢许,并不好听的名字,程谢许每一次朝他看过来时眼底都翻滚着乌云一样的情绪。
贺焰猜他已经记住了自己的脸,比孟吹夏更快,而他还是没能和孟吹夏说上一句话。他花费六小时的路程,两小时的等待来赌一个不确定的人,孟吹夏就是不一样的。
心情好的时候会笑,脚步会更轻快;站在马路旁看车时总是左右扭头,记不住车来的方向;天气冷的时候会带一副毛线手套,但手指还是露出来半截受冻;围巾也不会打,总是把垂下来的部分甩在身后;因为怕冷,总是穿得比其他人更多。
贺焰在心里勾勒出一个孟吹夏来,他后来买了速写本,靠着车窗用炭笔画画,风雨无阻的周六就留下了无数张孟吹夏的素描。在后来,他连人也不用看,闭着眼睛也能画出孟吹夏的脸部线条,柔软活泼的一张脸。
老师把班上成绩最好的女生调到他旁边想管着他,但他们画好楚河汉界互不干扰,晚修里女生写着题,却突然看了他的画一眼:“嗯?这是谁?你弟弟吗?”
“我朋友。”
孟吹夏只是还没有认识他,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迟早也会成为他的朋友。贺焰见她给生病的同学折星星,也顺手抽走一根来学,女生说:“这种东西,要折够一定数量才有意义,我要折一千零一颗给卫星星。”
“这样吗?”
贺焰也打定主意,要画一千幅画给孟吹夏,这样孟吹夏也会感动地拉着他的手,用看程谢许的眼睛来看着他吧?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他打了个冷战。
但他真的开始画了,在画的边角里藏进序号,女生的星星折完了他也还没画完,女生就笑他:“你这样要画到猴年马月啊?还学不学习了?”
“总会有画完的一天的。”
贺焰后来连孟吹夏的地址都知道了,他一路穿越大街小巷走到门前时,心里涌起来的感动让他自己也动容,但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还是走开了。
他总有一天会画完的。
提着奶茶的孟吹夏、围着围巾的孟吹夏、戴着手套呵气的孟吹夏,他们迟早都会相遇的。
在高考后,贺焰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张画,他用炭笔在孟吹夏脸上投下一点长睫毛的阴影,鬼使神差地用手去碰那双睫毛,只沾到一手灰。
总会有机会的。
可惜南方的冬天不太冷,他没办法看见孟吹夏站在雪地里的样子,睫毛落上雪一定很美丽,但孟吹夏会害怕那样的冷吧?好在他们都处在南方的冬天里。
贺焰把那叠画背进书包里,明明轻飘飘,他却觉得肩上太过沉重,以至于他连脚步都迈不出来。背着一个人上千张的画像,比起好人似乎更像变态。
他小心翼翼地来到孟家附近,孟吹夏出门时那张阴郁的脸吓住了他,他的声音像被堵在嗓子眼,还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贺焰不远不近地跟着孟吹夏,一路上孟吹夏连路上的猫狗花草也不在意,一副心思向前走,像带着怨气。他不免觉得好笑又心疼,究竟是什么事情,孟吹夏又到底要去哪里呢?
贺焰知道他的落脚点也只还会是程谢许,他们那么要好,但贺焰又不介意,他相信程谢许没有他这样的耐心和毅力,他才会是孟吹夏最好的朋友。
天空忽然飘起雨丝来,贺焰带上连帽卫衣,又害怕书包里的画被雨沾湿,加快脚步时已经看见了失魂落魄的孟吹夏。孟吹夏的伞还握在手里,但脸已经被雨打湿。
那是眼泪。
贺焰终于猜到了什么,他一直不愿正视的真相像大白兔奶糖上那层薄脆柔软的糯米纸,入口即化。但他还是要上前,他追不上的孟吹夏就浑浑噩噩地走在这个雨天里,他忽然痛恨自己,如果他没这么犹豫,如果他能更早地上前,孟吹夏是不是不会有这么一天呢?
“孟吹夏!”
雨声吞噬了他的喊叫,连一并吞噬了孟吹夏的眼泪。贺焰还在向前跑,他想要抓住孟吹夏,抓住那个在雨天里变成一团灰色的影子。
他太慢了,绿灯一亮,孟吹夏已经走上了人行道。贺焰忽然看见马路另一端有一辆车飞驰过来,他的声音彻底离开喉咙,这世界的所有声光色他都感受不到了,他用尽全力地向马路上的人跑去。
孟吹夏像被那辆车吓住,站在斑马线上呆呆地看向那辆车,最后一秒,贺焰也没抓住他的手臂。他们一起被撞倒,贺焰感觉自己像足球那样被巨人踢飞,跌在一边,身体下蔓延开大片的血迹。
孟吹夏。
他的脑海里只剩这个名字,但书包里的画也被血沾湿,贺焰在地上挣扎了一下,痛楚好像还没降临,他慢慢地想要爬起来,但车主已经朝另一个方向开去。
原来那人是故意的。
贺焰感觉血从他身体各个地方流出来,他听见好多人的尖叫声哭泣声,但他还没感觉到疼,他想说自己没事,但晃动一下又倒在地上。他用尽全力地在鲜红的世界里寻找孟吹夏,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他早该说出那句话,早该走向对方,而不是等到这一刻,共同躺在鲜血里,等待着死亡的命运。
如果有下一次,他会更早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