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鸣没说话,他想让导演把剧本稍加修改,让女主角来做那个被霸凌的人,而他来挺身而出,这样最后大结局两人分道扬镳,女主角就可以含着眼泪对他说这句话。
我的喜欢,是我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这样随意地更改剧本,会不会让导演不快?他现在的剧本人设才是那个被霸凌的淤泥里的小白花,他要爱上为他低下头来的女主角。
江鸣还在想,孟吹夏已经从书包里掏出几张重金从陆敏敏那里买来的卡片,递到他手上:“签一下名吧。”
把他才酝酿好的情绪都打断了!
江鸣想对孟吹夏发脾气,目光触及他的脸又说不出重话,更难以想象小小的孟吹夏被霸凌的样子。他拿着笔,狡猾地在黑色的卡背上写下一句话。
祝你的生命永远是盛夏。
即使夏天很热,蝉很吵,也有冰淇淋和冒泡的汽水。江鸣签名早就驾轻就熟,他边签还边有闲心去看孟吹夏的脸,对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就搭在脸上,像被雨水打湿的花树。
江鸣笔下一顿,把最后的一画签歪了,顺势画了个爱心:“你要好好保存,知道吗?”同样的话他对粉丝说过无数次,但他知道他们总有一天都会失去热情,他只要紧握着现在的爱意就够了。
孟吹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堂妹的闺蜜说出来,他拿出一个密封袋把小卡都叠起来放进去,江鸣就看他像处理藏品一样处理这几张小卡,努力不去想,自己日后或许会在海鲜市场里看见它们。
“你不许把它弄丢。”
江鸣终于觉得不对,他从没在黑卡背里故作聪明地藏下一句话,被他人发现,他和孟吹夏都会被拖出来放在灯光下。即使他们算不上暧昧,也不会有太多的讨论价值。
但他写的是真心话。
“你可以走了。”
他别过脸,害怕看见孟吹夏的笑脸。签售时容易激动的粉丝才看清他的脸就要流泪,被他说两句话逗笑时眼睛亮晶晶,闪耀得不能直视。江鸣甚至感谢他们能够把充沛的感情用在他身上,但他是肥沃的土地,浇再多水都无法再生出绿洲。
因为他获得的太多太多,和中学同学的青涩恋爱、被排挤被讨厌被救赎这些故事都不会发生在他的人生里。就算有一天他恋爱,对象也应该是漂亮得无可挑剔的人,他们要同样聪明势均力敌地坐在一张牌桌上,要被杂志讨论、被所有人艳羡,一举一动要被所有人关注、还要去巴黎铁塔下拍婚纱照。
孟吹夏没有一点符合,那就做他人生的过客就好,他只要懂得情绪,就可以做好的演员。
江鸣下午又去见了编剧,他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把完整的剧本摊在膝盖上读,他还在重读那个他没用心看过几次的故事。男主角是被霸凌的可怜聋哑人,因为没有钱去念特殊学校,母亲在学校门口下跪,他就成了学校里最大的异类。
同学们骗着他发出声音,又取笑他的喉咙、舌头和牙齿。
他看着每个人都和他一样,却都能够发出声音。他的世界明明很安静,他却总觉得他们在笑在闹,把他排除在外。他受不了这样的世界,所以他举起了板凳往窗户上狠狠地砸去,他要闯出这个让他变得格格不入的世界。
他遇见了女主角,她在咖啡店里吃下午茶,连蛋糕沾到唇边的样子都美丽。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轻轻地擦拭唇角,就发现了站在门前连脸都要贴在玻璃上打量她的人。
那是男主角第一次爱上女主角,因为她美丽如同一枝百合花,而他的脸映在玻璃窗上更照出不堪。
“这样就能爱上吗?”
江鸣又顿住,他试图把女主角想象成他小时候喜欢的八音盒上旋转着跳舞的洁白小人,他在砸碎它之后大哭了三天,第四天父母终于给他买到了更新更好的玩具,他再也不为它哭了。
也许女主角是无法被砸碎的八音盒里的舞者。
再向后看,他总来咖啡店门口徘徊,女主角从一开始的惊讶厌恶变得欣喜,但没等她说话,他就逃之夭夭了。他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女主角看见他被欺负的样子,他蜷缩在角落里像丧家之犬,看见轿车上的她同情的眼神。
他的心一紧。
江鸣的心也一紧,自己如果被孟吹夏看见了窘态,孟吹夏会怎么想呢?会发现自己崇拜的神像只是一个虚幻的烟雾,会嘲笑他,看不起他吗?
他捏着纸张的手指越来越用力,编剧还坐在旁边等他吩咐,江鸣忽然发现,他已经知道男主角的心情了。
“就按照这个剧本拍吧,我知道怎么演了。”
江鸣把纸张往空中一洒,他顺势躺下,任由它们变成飘在他身上变成落下的雪片。编剧什么也没说,但他就是有了交谈的欲望:“你写这个剧本的时候,想起了什么人吗?”
*
孟吹夏的午休被江鸣占据,对方倒是理所当然地请假拍摄,他却瞌睡连连,陈甜甜和贺焰分辨上供了清凉油和风油精,他抹着抹着就失手擦进了眼睛里,被刺激得泪水涟涟。
托这双眼睛的福,整个下午都没被老师叫起,他平安度过了第一个星期,才打放学铃,孟吹夏就隔着书包感觉到手机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