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呢?”
菅田讲得口干舌燥,太宰还意犹未尽。
有一天,菅田讲完一个故事,太宰忽然说:“你讲的故事都是真的吗?”
菅田点头。
太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弯弯的、甜甜的、有点坏心眼的笑。那个笑很短,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见,就沉下去了。
“真好。”他说。
菅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太宰又笑起来,这一次是平时的样子了,拽着他的袖子,眼睛弯弯的:“明天再来讲。”
菅田答应了。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太宰正蹲在花丛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在剪一朵芍药。那朵芍药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比他脸还大。
“剪它干什么?”菅田问。
“悟说喜欢。”太宰头也不抬,毫不手软地剪下那朵花,“我送给他。”
菅田看着他把那朵花捧在手里,那双手小小的,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那是一双从来没做过粗活的手。
菅田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个孩子,被少爷当眼珠子似的养着。吃饭要人喂,走路要人抱,睡觉要人哄。少爷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倒是把他伺候得跟个小祖宗似的。”
可是现在,这个小祖宗蹲在花丛里,亲手剪一朵花,送给那个伺候他的人。
菅田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之后他才从母亲那里知道,太宰剪花送给五条悟,是因为五条悟天天给他带花。每天都带。有时候是一枝桃花,有时候是一枝芍药,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花,有时候是出任务专门去花店买回来的花束。太宰的房间里永远有新鲜的花,插在瓶子里,摆在窗台上,放在枕头边。
有一天,菅田忍不住问:“少爷为什么天天给你带花?”
太宰正在吃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我喜欢啊。”
“你喜欢他就天天带?”
太宰把糖咽下去,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对呀。我喜欢,他就带。我喜欢什么,他都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像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
菅田猛的想起一件事。
是五条悟四岁那年,有一天他忽然跑到偏院来,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看了很久。
菅田那时候七八岁,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他,不知道这位小祖宗要干什么。
五条悟看了一会儿,指着院角那棵歪脖子树,问跟在身后怕少爷出事而受到责罚的菅田的母亲:“那是什么?”
“枣树,少爷。”
“会结果子吗?”
“结的,少爷。就在秋天的时候。”
五条悟点点头,走了。
那年秋天,菅田看见五条悟又来了。他站在那棵枣树下,仰着头,伸手似乎是要去够那些青红色的果子。
菅田的母亲走过去,想帮他摘。
五条悟躲开了她的手,自己搬来一块石头,踩着石头,终于够到了一颗。
他把那颗枣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皱起眉。
“酸。”他说。
然后他跳下石头,把那颗咬了一口的枣子揣进袖子里,离开了。
五条悟那一年跑遍了宅子里所有能结果子的树。石榴、枇杷、柿子、无花果——每一颗都被他咬过一口,每一颗都被他揣进袖子里带走。
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直到现在菅田看见这个漂亮的缠满绷带的和服少年,看见他理所当然的神色,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菅田才隐约明白:他在尝。他在替他尝。
菅田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那些花,是羡慕这种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