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花容谈不上熟悉,仅只有两面之缘,乍一听她的死讯,却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凉,纵使穿了厚厚的皮草也总是觉得那处被冷风吹着,有一丝谈不上来的伤怀。
周行之点点头,带着她去了陈家。
陈家在外头支了一个帐篷,贴了一些白花,里头放着一个棺材,只有几个丫头婆子守着。香火纸钱烧了厚厚一叠,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在街口铺了一层黑灰,在雪地里十分扎眼。
还有十几个凌乱的脚印,重重叠叠地踩在一处,像是有许多人在此处推搡过。黑的灰和白的雪混在一处压实了,渐渐成了一层理不清看不明的冰碴子。
程婉宜给花容上了三柱香,烧了一些纸钱。陆远舟刚从陈家出来,见了两人有些诧异,道:“你们也来了?”
他眉头紧锁,一身疲惫。
“里头乱着呢,一锅粥。劝你们先别进去搅了。”
“没想着进去。”周行之说,“你来看陈晟?”
陆远舟点头:“我刚听说这事儿就来了。”他先进灵棚给花容上了三柱香,又转身出来道:“太邪乎了,我还以为是误传呢,结果刚到门口就见尤老板带着几个姐姐冲进了陈家,差点把陈晟拖出来揍一顿。”
尤沁?
程婉宜回头看了一眼灵棚前杂乱的脚印,周行之拥着她,三个人一道上了车。
陆远舟关上副驾驶的车门转过身继续:“陈晟那小子那会儿哭晕了刚醒过来,尤沁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都是他妈害死了花容,他也是帮凶。两人正理论呢,陈伯母带人过来不由分说便将她们轰了出去。那场面简直乱得不能再乱,我本意是两头劝和劝和,被一个姐姐照脸给我来了一下。”
他侧过脸,指着耳垂下两道挠痕,龇牙咧嘴:“给我疼的,当时在天井里闹作一团,都没人能顾得上我。我好说歹说把姐姐们劝走了,回头发现陈晟跟陈伯母又吵起来了,两母子最后一前一后栽倒在地,又是一通乱。”
陆远舟一口气说完,整个人都要瘫在椅子上。
“我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就赶紧溜了。”
“花容她……到底是怎么死的?”程婉宜问。
陆远舟说他对此也有疑问,所以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去后院那口井看过,确实是投井而亡。至于花容为什么自杀,他就不得而知了。
“陈晟前几天回家之前还跟我得瑟呢,说自己如今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谁能想到……”陆远舟靠在座椅上,发愣。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家也来了。
桌上,大家说着喜庆的话,酒足饭饱。屋外,鞭炮轰鸣,四处张灯结彩。所有人都闭口不谈陈家的事,也不知是在避讳着死人还是这原本就是一件不值得被反复提及的小事。
花容的死如烟花一般,随着除夕的离去渐渐湮灭了。
但尤沁记得。
程婉宜一连两日去了尤物都关门,直到今日终于开门营业。
尤沁还和从前一样,坐在柜台后面,捧着一杯咖啡慢品。晨报在她的膝盖上摊开,听见门铃响,立马合上报纸站起来,扬着熟悉的笑容迎上来。
“贵客里面……呀,是程小姐。”尤沁将人迎进去,“今日怎么有空光临?”
程婉宜也不知怎么要来,她坐在熟悉的沙发上,看着尤沁的脸动了动嘴皮:“来……看看,不买。”
尤沁笑了一下,“有什么可看的呢。”她忙着给程婉宜泡茶,明明泡的是龙井茶,却往里头丢了一块方糖。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如无其事地将茶水倒掉,重新泡。但怎么泡怎么觉得不满意,随后她干脆放下茶具,一屁股坐下来。
“程小姐,你是个心善的。”她说,“花容年纪小,在她眼里爱情总是大过天的,满心满眼都是嫁给陈晟做陈太太,为他生儿育女。但家里有个不喜欢她的婆母,明里暗里给她穿小鞋,她受了委屈也不说。陈晟也是个没用的,被他老子娘的大道理一说,连个屁也不敢放,觉得都是为花容好。”
结果呢,把人困在屋子里,当个狗儿似的拴着,和颜悦色全是冲着她肚子里的孩子,稍有不满,就话里话外指责她太过任性娇纵,丝毫不顾及肚里的孩子。
尤沁嗤笑了一声,“孩子金贵,怀着孩子的姨太太就只是个下崽儿的容器罢了。”
花容生了个闺女,一早便决定了自己亲喂,但生下来还没看一眼就被抱走了,说她身体差,奶水不足,养不活。
她想看看孩子也百般拦着,下人私下里都说她不配,说以后太太会给孙小姐重新找个身份合适的母亲。
花容躲在屋里哭还要被底下人骂她晦气,好不容易盼着陈晟回来,她提了一句想自己带孩子,陈晟就说她身体不好,孩子跟着她没奶水吃可怎么办。
当天夜里,她便去跳了井。
所有人都说,她只是一时想不开。
“我早同她说过,嫁人生子不是那么好做的营生,做一个只知道依附男人的姨太太更是下下策。”
尤沁看着程婉宜的眼睛,道:“程小姐,我今日话多了,你且听听便是。”
临别时,程婉宜回头道了一句:“尤老板,生意兴隆。”
尤沁笑着回了一个蹲身礼,“程小姐,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