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慵懒的尾音在针落可闻的大殿里显得分外突兀。

顾寒檠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个年轻人，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竖子！这是心虚！竟想用这种无赖的疲态来掩饰内心的惶恐！

站在第五排的祁若愚，原本已经将一只脚迈出了队列。他那篇长达五千字的讨伐檄文已经涌到了喉咙口。但在他抬起头，目光触及龙椅的那个瞬间，他的动作像被冻住了一样生生停顿。

祁若愚的视线穿过文武百官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沈昭的脸上。他看到了暴君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色眼袋；他看到了那只托着腮帮子的手，食指正在扶手上以一种极其平稳的节奏，一下、两下地敲击着；他看到了那个哈欠结束时，暴君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彻底的无聊与不在乎。

脑海中无数的信息碎片开始碰撞。市井的钱荒、地基里的玄石、江南钱庄的异动……如果是为了享乐，建奇观为什么要用重如泰山的玄石？如果是乱政，江南的现银为什么会被死死卡住流通？

祁若愚的呼吸突然停滞了一瞬。他开始在脑海中排除不可能的选项：皇帝被世家架空所以破罐子破摔？不对，如果是破罐子破摔，敲击扶手的手指不会这么平稳；皇帝真的只是个好大喜功的蠢货？不对，蠢货在面对满朝逼宫时，会有下意识的身体紧绷。

只有一种可能。

祁若愚感觉到一阵麻痹感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大殿上的局势在这一刻被他重新拆解。那根本不是困倦。那是俯瞰蝼蚁的蔑视！皇帝早就看穿了世家囤积现银的图谋，故意用奇观作为诱饵，抽干市面上的死钱，这是在用疲民之象，行疲敌之实！

那个哈欠，是在告诉满朝文武：你们的底牌，朕全看见了。

祁若愚猛地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紧接着以一种几乎是撞击的姿态，从队列中斜插而出，重重地跪在玉阶之下。大殿的地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一派胡言！”祁若愚的声音嘶哑得劈了叉，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在割木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大殿陷入了死寂。顾寒檠愕然转头，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门生。

祁若愚没有看他的恩师。他满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他猛地直起上半身，双臂像是在拥抱某种无形的信仰般大张开来，宽大的袖管在半空中剧烈抖动。

“尔等肉眼凡胎，安能测度圣意！”他猛地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刚才跪地的言官，“市井钱荒？若非陛下以奇观为炉，如何能将那些世家门阀深埋地下的死钱逼出市面？这是在断世家的根，续大渊的命！”

他一边咆哮，脖子上的经脉跟着一跳一跳，唾沫星子喷了旁边那名言官一脸。他甚至顾不上朝仪，频频扭过头，用一种近乎癫狂、敬仰的目光看向龙椅上的沈昭。

沈昭刚把半个哈欠咽回去，嘴巴微张，愣愣地看着台阶下那个脸红脖子粗的新科状元。这人谁啊？刚才顾老头带头骂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个人帮自己说话？而且说的那些什么死钱活钱的，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陛下此计，已臻化境！”祁若愚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发髻都散开了一半，“臣请将刚才大放厥词之人，全数按律论处！”

顾寒檠的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枯树般的手指死死捏着玉笏，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他精心准备的逼宫，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一团黏糊糊的泥巴上。谢归尘在人群后方，眼皮也是重重一跳，拿着朝笏的手僵硬在胸前。

下朝的钟声敲响时，百官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乱。沈昭走在回寝殿的游廊上，被冷风一吹，觉得今天这事实在是太邪门了。那些言官不仅没逼他退位，反而被那个疯子带歪了节奏，开始互相弹劾。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宫门外的方向。他必须亲自出宫去看看，如果市井真的像那个疯子说的那样只是“逼出死钱”，那他的跑路大计岂不是出了大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