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衣料被灯火映得发暖,肩线宽阔,脊背挺直,走在她前头就像一堵墙,把身后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前世的她,从没有人这样走过她前头。
谢明渊总是让她走在前面,说“卿卿走前面,好让我看着你”。
她那时以为那是温柔,后来才明白,那是监视。
他要把她的一切举动都看在眼里,才放心。
而展昭是背对着她的。
他把她护在身后,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云卿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帕子,把它攥紧了又松开。
他们走了小半条街,展昭在一家馄饨摊前停下。
“这家老板是洛阳人,汤底熬得讲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吃碗馄饨再回去?我请客。”
云卿本想说不必了,可肚子确实空了。
回去还要生火做饭,实在麻烦。
何况方才撞见谢明渊的那一阵心绪翻涌,她不想那么快一个人待着。
“好。”她说。
摊子设在街边拐角,只有几张矮桌,竹棚上挂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云卿挑了个背靠墙、面朝街的位置坐下。
这是她的习惯,永远不把后背露给入口。
展昭在她对面坐下,问了一句:“要三鲜还是猪肉的?要不要葱花和香菜?”
“要三鲜的,不要葱花,要香菜。”云卿说,“辣椒油给我单独放一点就行。”
展昭点点头,转头朝老板道:“一碗三鲜的,不要葱花放些香菜,辣椒油单放。一碗猪肉的,不要辣。”
云卿看了他一眼。
展昭解释道:“我吃不了辣。”
云卿没说什么,心里倒是记了一笔。
这人倒是实诚,不能吃就不能吃,不装。
馄饨端上来,汤色清亮,紫菜虾皮铺了满满一层,浮着白芝麻和翠绿的香菜。
云卿先喝了一口汤,确实鲜,骨汤熬得发白,带着胡椒的辛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这才真正放松了一点。
她加了一点辣椒油,搅了搅,低头吃馄饨。
展昭吃得快但不出声,一碗馄饨几口就见了底,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云卿看得有些愣,这人吃饭的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是边境行军时练出来的一样。
“展大人常年就这么吃饭?”她忍不住问。
展昭放下碗:“习惯了。”
云卿低下头,把自己那碗也吃完了。
一碗热食下肚,身上暖了,方才那阵心绪翻涌也平复了大半。
吃完馄饨,展昭起身付了钱。
她从袖口摸出铜板递过去,他摆了摆手:“说了我请你。”
云卿没有坚持,收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甜水巷的方向走。
灯市的热闹渐渐落在身后,拐过两条巷子,人声就淡了。
街边的摊子已经收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还在坚守。
云卿走在他身侧,余光扫过路边一个还没收的摊子。
一个老妇人坐在矮凳上,面前的木匣里摆着几样零碎物件:几根木簪、一条旧腰带,还有一束剑穗。
剑穗是红色的,丝线编的,尾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铜珠子,被摊子上那盏油灯照得微微发亮。
云卿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她看了那剑穗一眼,又看了一眼展昭腰间那把巨阙。
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系着一条旧穗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起了毛。
她停下来,蹲在那个摊子前,问了一句:“这个多少钱?”
老妇人伸出三根手指。
云卿从袖口摸出三枚铜板递过去,拿起那束剑穗,在手里掂了掂,转身递给展昭。
“给你。”
展昭愣了一下,没有接。
“你今天请我吃了馄饨,”云卿说,“灯券也是你给的。这个就当回礼了。”
展昭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剑穗。红色的,在月光底下看起来像一簇小火苗。
“你的剑穗旧了,”云卿又说了一句,“该换一根了。”
展昭沉默了两息,伸手接了过去。
“多谢。”
他把剑穗收进怀里,没有立刻系在剑上。
云卿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月光落在青石板上,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又分开。
到了甜水巷口,许婆婆屋里的灯还亮着。
云卿停下脚步,转身去看展昭。
他站在巷口的灯笼下,光线把他的轮廓镀成暖色,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很平。
“到了。”他说。
“多谢展大人送我回来。”云卿道。
展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下次带你去吃另一家。”
云卿一愣。
“也是馄饨,在城南,他家的辣油是自己炸的。”他说完,没等她回答,已经大步走远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云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神。
巷子口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晕在她脸上明灭。
她想起前世,谢明渊也说过“下次”这两个字。
“下次带你去逛灯市。”“下次带你去看桃花。”“下次带你去尝尝那家铺子的点心。”
每一个“下次”,都没有兑现过。他说的“下次”,不过是随口哄她的幌子罢了——她那时候居然信了那么多年。
而展昭说的是“下次带你去吃另一家”。
这么一说,她就欠下他两家馄饨的账了。
一个是说了从来不做的。一个是说了就真去做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转身往许婆婆屋里走。
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