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又有好几天没去甜水巷了。
不是不想去。别院查封之后的收尾事情太多——账册要一页一页对,涉案人员要一个一个传唤,周德茂的安置点要换两次,谢家那边派出来的眼线要甩掉。这些事压在他手上,走不开。但他心里清楚,他不去甜水巷,不只是因为忙。
他在想一件事。那天他去许婆婆家,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她倒水。她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水盆差点没端稳。他看在眼里了。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他正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恰好他当时在看,所以恰好就看见了。一个见过世面的姑娘,不会因为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就端不稳水盆。她会有这个反应,只有一个原因——她当时在想别的事,想得太入神了,被他的出现打断了。
她想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得她站在院门口的样子——素着脸,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手里端着那盆水,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画面,记得很清楚。
他把这茬从脑子里赶出去,低头继续翻账册。
谢明渊那边查到的甜水巷小寡妇,消息很快传了回来。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那女人姓叶,叫叶挽,说是从临江府来的,家里原先做药材生意,父亲病故后族亲霸占了家产,一个人跑来汴京讨生活。无亲无故,只有隔壁许婆婆对她还算照顾。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寡妇,没什么特别的。
谢明渊听完,没有立刻下结论。太普通了。一个普通寡妇,不会让展昭隔三差五往甜水巷跑。展昭是什么人?开封府的御前护卫,不是什么闲汉。他往甜水巷跑得那么勤,一定有原因。
“再查。”他说,“查细一点。”
云卿意识到有人在查她,比展昭预想的要早。
那天傍晚,阿沅从后巷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关上门之后,她压低声音说:“小姐,今天巷口来了个生面孔,跟卖糖葫芦的打听您。”
云卿正在擦灶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打听什么?”
“打听您什么时候搬来的、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家里还有没有别人。卖糖葫芦的说不知道,那人就走了。”
云卿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没有立刻接话。谢家的人动作比她想得快,别院查封才几天,他们已经开始摸她这条线了。她倒不慌,这本就是她预料之中的事,只是时间比她想的紧了一些。
“这几天别出门,院门闩好。”
阿沅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他们会不会找上门来?”
云卿没有回答。她转着手腕上的镯子,一圈一圈慢慢地转。谢明渊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有确认她和展昭之间有实质性的联系。他会在外围继续摸一段时间,才会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这段时间,她还有空间。
但也剩得不多了。
展昭是在第三天的傍晚收到消息的——谢明渊的人在查甜水巷。
消息是他安排在甜水巷的暗桩递回来的,说谢家的人今天下午来了一趟,找卖糖葫芦的打听了叶挽的事。问得很细,什么时候搬来的、平常跟什么人来往、家里还有没有别人。展昭听完,手里的杯子在半道停了一下,然后放回桌上。
“问完之后呢?”
“走了。没留人,也没再去。”
展昭没有说话。他放下杯子,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沉沉。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天已经黑了。展昭走进甜水巷的时候,巷子里没有人走动。他走到那扇院门前,在夜色中站了两息,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云卿看清了外面的人,把门打开了。
“展大人?这么晚了——”
“谢家在查你。”展昭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