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傣纸风灯,远比酿制青梅酒来得复杂。
将纸浆变成湿纸,稍有不慎便会厚薄不匀;压入花瓣的时机若慢上几息,花形便无法贴合;翻扣晒纸板时更要一气呵成,否则夹层间会留下气泡。
以上种种虽不至于让整张纸作废,但制成后的灯罩薄厚不均,点上烛火便透光斑驳,不够美观。
佣兵四人组在酿制青梅酒时就已形成路径依赖,这次二话不说,直接将手中的工作以8瓶D级回血药剂的价格“外包”给了阁觅。紫鸢和克雷亚对视一眼,也干脆地表示愿意用银币或道具来抵付代工费。
几番商议之后,长桌旁便只剩下瑟里安——津怜身边的白发老者——和阁觅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干活。
「风灯如昼」一共需要制作十二盏风灯,对应最初登录副本的十二名参与者。但由于两名佣兵已经死去,眼下只剩十人。
阁觅与白发老者商量好,她来完成八盏,对方完成四盏。两人简单划定了分工,便各自动起手来。
阁觅选择了制作团花纹样的风灯,将整朵压平的山茶花作为灯罩中央的主花,外圈再用颜色稍深的蕨叶与细碎花瓣环绕一周,形成紧簇而雅致的环状点缀。
白发老者则偏好叶脉纹样的风灯,他挑选的每一片叶脉都经过细致的蒸煮与漂洗,薄如蝉翼,只需将其均匀铺展在湿纸上,再覆一层薄浆固定,便能呈现出素净而古朴的纹理。
两人在最初的生疏之后,双手很快便找回了节奏。
白发老者搅浆、抬帘、铺叶,一气呵成。阁觅压花、拼图、覆纸、翻扣。
素白的手指在湿纸上来回轻抹,驱走最后一丝空气,花瓣在乳白的纸浆间舒展开来,被牢牢封存在两层薄纸之间。落在晒纸板上的,便是一张张纹理清晰、花形完整的傣纸灯面。
阁觅挑选的都是些颜色较深的花瓣,这样在烛火映照下图案更加鲜明,制出的风灯也更显古雅。白发老者则偏爱素净的绿与白,叶脉在纸面上铺开时,像是将整片山林的一角拓印了下来。
两人各做各的,纸帘与晒板在长桌上交替起落,待到青衣童子取走最后一批晒板时,十二盏风灯所需的灯面都已齐齐整整地码在了竹架上。
阁觅从佣兵和飓风星旅二人组那里收获了8瓶D级回血药剂和1000银币。加上此前在山中麟眠、克雷亚和紫鸢支付的2500银币,她现在共计3500银币。
按照1:100的金银比折算,便是35枚金币。再算上她被“不知名的参与者们”洗劫后所剩无几的账户余额,恰好是232枚金币。
这笔钱,足够她向紫鸢和克雷亚买一件泛用性不错的B级道具了。
她正盘算着到底是该补一件攻击类道具还是回血类道具,就见将晒纸板取走的青衣童子们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方漆木托盘。
托盘上铺着深色的绒布,绒布之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傩面。这些面具以粗木雕刻而成,刀法古拙,线条粗犷,每一面的额头与双颊都绘着彩漆和褪色的朱砂纹路,眼眶处被掏空,边缘嵌着细细的铜丝。
有的咧着嘴似笑似怒,有的闭目垂眉如同入定,还有的长角横生、獠牙外露,在烛火下泛着幽暗而古老的漆光。不多不少,正好十面。
青衣童子将托盘搁在长桌上,抬起眼。稚嫩的脸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中半明半暗,他笑眯眯地开口道:“客人们在本店住了这么久,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妖精宴饮吧?三日后,会有一群许久不曾登门的旧客到访。届时,这里将举办一场盛大的宴席——”
“客人们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还请戴上面具出席。只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继续说道:“在席间,还请不要叫任何一位来客的名字。宴饮之中,也莫要摘下面具,这是宴席的规矩。”
青衣童子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毕竟这里可是「山中旅馆」,山野精怪们一厢情愿留下的梦呓——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做不得数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目露疑惑。
这个副本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不仅副本时长未知,就连通关路径也始终不清不楚。
他们本以为这是个经营类副本,只需按部就班地捕猎、采集、钓鱼,售卖之后换取足够多的珠币,还清最初系统提示中说的那笔“欠妖精的债务”,就能如愿离开。
这些天来,他们做青梅酒、剥构树皮、修屋顶、补瓷器、处理火腿,忙得脚不沾地,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但此刻青衣童子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妖精宴饮——那是什么?他们一定得参加吗?不能叫别人的名字,也不能摘下面具,听起来像是个自成规则的小型副本。如果在席间不小心触犯了某条隐藏的禁忌,会不会当场殒命?谁心里都没底。
况且眼下这些作为“入场券”的面具,造型各异,或狰狞或诡异,在幽暗的烛火下更显得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谁也不知道戴上面具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时之间,众人都犹豫着,围着长桌顾虑重重。
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另一名童子上前,笑嘻嘻地打破了沉默:“这些面具虽然看着唬人,却不是什么可怖之物。客人们不必担心,根据自己的喜好选取就好——反正快要接近尾声了,等到三日后的宴饮,一切都会结束的。”
青衣童子的话并没有打消参与者们的疑虑,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这场宴饮是副本的既定情节,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恐怕都是非去不可的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众人终于纷纷伸出手,各自从托盘中取走了傩面。
阁觅从中选取了一张青鬼式样的傩面,面具通体漆成暗青色,额上生着两只粗短的角,眼眶斜挑,嘴角向两侧咧开,露出一排参差的獠牙。
与其他面具的狰狞相比,这一面倒是多了几分粗朴的憨态。「词条触发」悄然弹出注解:“柳木制成的傩面,在宴饮中,这是身份的象征。”
阁觅一时无法参透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结合此前系统给出的提示来看,青衣童子口中那些“旧客”大概便是妖精了。
她将面具翻过来,内侧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想起系统提示中那句“一切都会在宴饮时揭晓”,她垂下眸子,心中已有了计较。
饭后,她照例撸了两把山猫,便回到客房,将修好的阮咸仔细装入琴盒。
拖枪挂印蜷在绘着粉色猫爪的白色纸箱里,整只猫团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白球,焰色的尾巴尖绕过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脑袋上那撮斑纹。
见阁觅进来,它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竖起尾巴迎上来蹭她的脚踝,也没有发出任何试图彰显存在感的呜噜声。它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窝着,连耳朵都没转过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还在生气,你最好主动来哄我”的执拗气息。
阁觅瞥了它一眼,确认这家伙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便收回目光,提着琴盒出了门。
她穿过吊脚楼外圈的走马廊,夜风从栏杆外灌进来,檐下的风灯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黛色的远山在湖对岸沉沉睡去,被薄雾隐去的山脊轮廓在夜色下浸成了一道浓淡相宜的水墨。
月相正逢盈凸,饱满的月轮将满未满,银白色的光华从云翳的缝隙间倾泻而下,让人生出一种心旷神怡之感。
阁觅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措辞。
她此行首要目的自然是归还阮咸,完成「幽弦续音」的任务。但除此之外,她还揣着另一层打算——如果能寻到机会,她想再问一问旅馆主人,关于无名刀客身上那串铜铃,以及系统提示中提到的“妖精宴饮”和“妖精追债”的事。
趁着还琴的由头,或许能再探出些线索。
然而今晚的时机似乎并不站在她这边。就在她穿过最后一段走马廊、即将拐到那扇雕花木门前时,门却从里面推开了。
一名青衣童子端着空药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随即小心翼翼地掩上门。
他转过身,抬头看见阁觅,先是一愣,随即便压低声音解释道:“客人,老板已经睡下了。不过她白日里交代过,琴若是修好了,可以交给我代为转交。”
阁觅脚步微微一顿。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倒也不算意外。
她此前亲眼见过旅馆主人的病容与疲色,此刻夜深,服药后歇下也在情理之中。
阁觅没有多做纠缠,将琴盒递了过去。「幽弦续音」的任务在琴盒交接的刹那便跳转为“已完成”的灰色,她的账户里又多了500珠。
今夜这一趟,目的只达成了一半,另一半只能再寻时机了。好在她手头的紫珠眼下已足够宽裕,倒也不必为未来三天的开销发愁。
……
就在阁觅提着琴盒穿过走马廊时,塞伦迪恩带着三名佣兵敲响了麟眠的房门。
两人此前就已达成停战协议,约定合作通关,而今晚变故频出,正是交换情报的时候。
塞伦迪恩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将下午在仓库的遭遇说了一遍。
他们接了个帮青衣童子搬运食材的任务,就在爬上木梯拿下木箱时,货架突然倾倒,他躲避不及,被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后背。
怪就怪在,他们当时身处吊脚楼内,并没有遭遇无名刀客的袭击,但被砸中的地方依然隆起了一颗颗心形脓包。
可见触发虫卵附着的条件,并非只有无名刀客的斩击。
而就在众人惊惶之际,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力幻觉席卷了整栋吊脚楼,待那阵天旋地转的感官错乱平息之后,那些脓包竟尽数失活,挑破后只流出腐败的白色浓浆。
麟眠听到这里,立即将时间线对上了。他没有隐瞒,把自己傍晚在旅馆主人门前被蛛丝围困、又同样被那道覆盖全楼的致幻能量场解救的遭遇和盘托出,并顺势抛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的技能「破敌机先」已锁定旅馆主人为副本的最终Boss,而从天花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蛛丝与虫茧来看,这位旅馆主人或许才是导致参与者被虫卵附着的根源。
此外,既然那道救下两人的能量场既不是塞伦迪恩也不是麟眠的手笔,且范围覆盖了整栋吊脚楼,它的来源便只剩下两方——飓风星旅的二人组,或者洛书。
麟眠更倾向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