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算先去找旅馆主人请教准音,顺便私下问她一些事情。
阁觅提着琴盒穿过走马廊,来到旅馆主人的住处。
雕花木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汤匙碰撞碗沿的声响和女子拖长尾音的抱怨。
虽然门没关,阁觅还是抬手叩了叩门,得到允许后才走了进去。
绕过那扇嵌着白玉的立式屏风,视野瞬间开阔。雨丝落在湖面上,漾开层层涟漪。檐下的风灯随风轻轻摇曳。
山间的湿气悄悄渗进屋内,却被暖炉散发的热气悄然驱散,反倒蒸出一股混合着药香与檀木的温润气息。
房内一共两人。身着靛蓝色华服的女子正歪在床头,如墨的青丝披散,她看着青衣童子手里的药碗,眉头拧得快打结了。
“太苦了,不喝,不喝。”她把脸别过去,语气像是在和谁置气。
青衣童子早已习惯了这番做派,无奈地端着托盘站在一旁,软声哄了半晌,她才勉强喝了两口,然后立即接过另一只碗,咕嘟嘟地牛饮下去。
另一只碗里装的是放了冰糖的绿豆汤,绿豆性寒味甘,用冰糖调制正好,少量食用倒也不会与药性相冲。
一碗甜汤下肚,旅馆主人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
看见门口的阁觅,她将空碗搁回托盘上,用手帕按了按唇角。青衣童子则冲阁觅点点头,端着药碗和空盘退了出去。
沉重的雕花木门一合上,原本还在耍小性子的旅馆主人立刻收敛了方才的撒泼模样,正襟危坐起来。她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抬眸看向阁觅,示意她道明来意。
“我想知道这面琴标准的音调是什么样的。”阁觅说。
或许是刚喝完那碗绿豆汤的缘故,旅馆主人心情尚可,便倚在床边,猫似的朝琴盒抬了抬下巴,示意阁觅把阮咸取出来弹上一段,好让她听听阁觅调试后的音准。
阁觅对四弦乐器并不熟练,即便囫囵吞枣地翻了几本借来的书,手指按上琴品的动作仍是生涩的。
一首短曲被她弹得七零八落,低音沉闷,高音刺耳,最后一个音更是直接劈了叉,惹得旅馆主人伏在榻上笑出了眼泪,连肩头都在细细发抖。
阁觅:=。=
女子终于止住了笑,从床榻上起身,赤足踩在木地板上,靛蓝色的华服曳地而来。
她从阁觅手中拿过阮咸,倚在正对湖面的排窗上随手弹了一曲。
素白的手指拨过琴弦,那琴声与阁觅方才弹出来的判若两物——沉而不浊,清越如溪。亮而不浮,澄澈无尘。好似山涧清泉般泠泠作响,又像是珠落玉盘般清脆圆润。
一曲弹罢,身着靛蓝色华服的女子弯了弯眸子,笑意盈盈地看着阁觅,就像是在说:这下明白了吧?
但阁觅在音乐方面着实没什么天赋。
旅馆主人耐着性子一连教了好几遍,她才勉强有所领悟。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叩响了。方才端药出去的那名青衣童子去而复返。原来是厨房走水了,火势虽已被扑灭,但却还是连带着檐下的几盏风灯被烧坏了。
但旅馆主人听闻后,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好似对此早有预料。
她的目光悠然飘向窗外,形单影只的身影竟显得有几分萧索。
经过这一打岔,她面上的病容与疲色愈发明显,额头上生出一层薄薄的细汗,靛蓝色的华服也随之黯淡了几分。她不得不倚回榻上,眼睫低垂,整个人的精神都松散了下来。
阁觅看着她憔悴的模样,不忍心再打扰,便提着琴盒起身告辞。
下到一楼大厅时,紫鸢、克雷亚和麟眠等人早已围坐在长桌旁,等待她开启「金缮缀瓷」的任务。
青衣童子送来了几只木盒,里头用软布分格放好了碎裂的瓷片,旁边整齐地摆着金缮要用到的工具:生漆、糯米调和膏、木粉漆、砂纸、红漆、金粉,以及几柄粗细不一的毛笔和竹制刮刀。
阁觅便在桌边坐下,在众参与者殷殷的注视下打开了第一只木盒。
待修补的瓷器有三样,碎片却有十七块。
只见黑发的弥耶族少女先是拈起一片碎瓷,素白的手指在断口处缓缓摩挲,借着灯光端详每一道裂纹的走向。
随后将碎片分作三堆,按照釉色深浅、器壁弧度与断口形状逐一比对,确认属于同一器物的碎片各自在瓷器上所处的位置。
她的动作很轻,手却很稳,一双盛满杂乱线条的圈圈眼专注地垂着,从始至终没有抬起过。
她将碎片依序排在软布上,先用细毫笔蘸了生漆与糯米调和膏,沿着断面均匀涂上胶合漆。
小缝用调和膏细细填入,大缝则以木粉漆填补塑形。
待胶漆稍干,她用砂纸蘸了水,将溢出的漆痕轻轻打磨平整。裂缝处再覆一层红漆,漆面半干未干时,将调和后的金粉用毛笔小心地绘制在器物表面,掩去瑕疵。
最先完成的是一只黑色的斗笠杯。金色的纹路沿着杯壁蜿蜒而上,在杯口处骤然绽开,活像一枝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紧接着是那只艳红的高足杯,修复的线条从杯足攀向杯沿,纤细而柔韧,饰金之后光华流转,竟像是在红色釉面上盛满了金色海棠。
最后是一只天青色的水洗,器身作莲花状瓷雕,花瓣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地向外舒卷。几根极细的金线从裂口处贯通而下,沿着莲瓣的弧面蜿蜒游走,倒像是《金刚经》中所述——“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竟显出几分禅意来。
即便是在「词条触发」的帮助下,阁觅也花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将那十七块碎片一一归位。
等她放下竹制刮刀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还挂着断续的水珠,练成串儿落入湖面。
屏息凝神围观的众人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们已然陪着她在碎瓷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青衣童子轻手轻脚地从厨房端出晚饭,将碗碟一一布在长桌上。山间的野菜,盐腌的白鱼,竹荪炖的鸡汤,清炒的菌子……都让人胃口大开。
旅馆主人的病似乎加重了,那道靛蓝色的身影并未在晚饭时分出现。但她托青衣童子如约送来了抑制寄生虫孵化的方法,竟是用阁觅昨日从古茶树下捡来的茶叶,配上足足一百颗作为货币流通的紫珠,放在砂陶罐中烤干水分,再注入滚烫的热水。每人喝下一碗这样的茶汤,就能有效预防虫卵在体内孵化。
众人对这个方法将信将疑,但眼下别无他法,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只见青衣童子在大厅中央支了一张铁丝网,将砂陶罐并上包浆豆腐、蔗糖年糕和野果一并架在炭火上徐徐炙烤。火舌舔舐着铁网,罐中的茶叶与紫珠在高温下碰撞,发出了宛如春雨穿林打叶般的沙沙声响,一股浓郁而奇异的焦香混着茶香就这样在大厅中四散开来。
很快,琥珀色的茶汤便注入了每人面前的碗中。
众人迟疑地凝视着这碗用100紫珠煮出来的茶汤,不知道能不能饮用。反倒是用「词条触发」确认茶汤无害的阁觅,没有迟疑,冷凉片刻后便一口饮尽。
参与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那你,这才陆续饮下茶汤。
一碗热汤下肚,竟然喝得浑身冒汗、热气腾腾,仿佛有一股温煦的力量从胃里涌向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和积压在心底的惶恐都被这碗茶汤驱散了。
茶过三巡,味道渐淡。青衣童子又往罐中添了几片陈皮、几缕姜丝作为佐料,待罐壁烫得微微泛红,才提起铜壶再次注入沸水。
众人纷纷褪去了外袍,克雷亚也不例外。直至此时,他们才惊异地发现,克雷亚后背那些被阁觅用短刀挑破的伤口,在连喝了几碗茶汤之后竟然悄然愈合了,新生的皮肤缓缓收拢,只留下几道浅淡的刀痕。
一时间,所有人都对这个特效茶叶生出了浓厚的兴趣,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据说是原材料提供者的弥耶族少女。
阁觅也没有想到这些茶叶竟如此神奇,明明她在捡起那些掉落的茶枝时,「词条触发」给出的注解还只是——“蕴含着山野力量的神秘茶枝,或许能卖出不菲的价钱”。
早知道它竟如此有用,阁觅当初说什么也要多捡一点。
雨又开始下起来。茶叶罐里剩下的那点茶叶,只够再泡两轮。等这两壶喝完,他们就不得不再次踏入那片雾气弥漫的山林,直面无名刀客随时可能斩下的刀锋。
前路晦暗,生死未卜。可不知是谁起的头,炉火旁竟有人轻轻哼起了调子。起初是那几名佣兵低声附和,低沉粗犷的嗓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铺开。接着塞伦迪恩和白发老者也加了进来,苍老与浑厚交织,像是风吹过枯木。津怜偷偷看了一眼麟眠,嘴唇翕动了几下,也小声地跟上。最后,连麟眠自己都开了口。
那一声低沉的吟唱,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
所有人都加入进来。阁觅打开琴盒,试着拨动琴弦,为这断断续续的合唱伴奏。
那是一首流传在荒星上的民谣,词曲都不算精致,却有一种泥土里长出来的质朴,简单,易学,像山风一样自然而然。
雨声渐渐大了,噼噼啪啪敲在瓦片上。断断续续的歌声混杂着雨滴敲打木檐的声响,顺着穿堂风飘向湖面。黛色的远山被流动的薄雾吞没,山野寂静,天地间似乎唯有这座吊脚楼,风灯摇曳,歌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