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阁觅从雅江处逃离之时,夏日酒店环形走廊另一侧的406号客房里,一场无声的交锋正在展开。
珍珠白的墙壁上,一扇童话风格的拱门悄然浮现——门框由暗银色的藤蔓缠绕而成,藤叶间点缀着细碎的星辉,门扉上流淌着跳跃的黑色音符,像是某种古老的乐谱在无声吟唱。整扇门散发着幽冷的微光,仿佛从另一个维度撕开的裂隙。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剪影无声无息地滑入室内,贴着地毯向正盘腿坐在窗台上冥想的冬樱逼近。
「噩梦示警」骤然触发!
冬樱猛然睁开眼,在意识清醒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翻滚。
噌!一道冷光擦着她的脸颊划过,钉入她刚才倚靠的窗框。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腾挪间从窗台跃下。瞳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
噌!又一道冷光划过半空,她本能地向后仰倒,却还是慢了半拍。
几缕浅蓝色的长发被削断,在阳光下打着旋儿飘落,轻柔得像是不属于这场杀局。而那道冷光划过之处,空气中骤然绽开三朵黑蔷薇,又迅速凋零成灰。
黑影逐渐凝实,勾勒出一个戴着军帽、身形挺拔的年轻女性的轮廓。它双手各持一柄军刺,在午后的光线中折射出冰冷的锋芒,身形鬼魅般灵活,每一次移动都在身后留下一串短暂绽放的黑色花朵,像是在用自己的行动轨迹编织一场繁花似锦的葬礼。
她被盯上了!
冬樱瞬间反应过来。上午的圆桌会议,就算侦探的力挽狂澜避免了她身份的直接暴露,但杀手还是认出了她!眼前这个袭来的黑影,就是四名杀手之一!
冬樱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启动了与凛的联络器。
黑色的裂缝在空气中骤然浮现,如闪电游蛇般蜿蜒撕裂,边缘燃烧着幽暗的火焰。凛的身影从中踏出,正好挡在冬樱身前。
他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道「虚空裂缝」斩向黑影——
然而黑影似乎对他的出现早有预判。就在裂隙斩落的瞬间,她的身形骤然化作一团流动的暗影,避开攻击的同时,从影子的最深处探出一柄军刺,直直地向凛的心脏刺去!
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凛险险侧身避开,军刺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冰冷的残影。被触及的衣角处,三朵黑蔷薇骤然绽放又迅速凋零,化为黑色粉尘飘散。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来如此,黑影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冬樱,而是他!
他睁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全力催动技能试图锁定对方的真身。然而那被层层暗影包裹着的存在,却像是一个不断流动的空洞,无法被窥探,无法被捕捉。
下一秒,黑影再次融入阴影,从凛脚下的影子里骤然冲出,双刺交叉斩向他的脖颈!
凛眼神一凛,「虚空裂缝」彻底张开——以他为中心,直径三米内的空间骤然扭曲,无数细密的黑色裂隙如同蛛网般密布,将那道袭来的暗影绞入其中。
虚空裂缝的效果是能破开同等级下几乎一切空间禁锢,然而眼前的敌人并非实体,就算被裂隙斩开,很快便重新融为一体。
看样子,是一场硬仗!
凛化被动为主动,裹挟着黑色的闪电正面迎上,不闪不避。深紫色的碎发扬起,猩红色的眼中露出狠戾,每一拳都裹挟着巨大的威能,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撕裂的尖啸,连光线都为之扭曲。
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攻势逼得连退三步,军刺在身前划出数道防御性的弧线。然而凛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下一轮攻击接踵而至。
黑影迫不得已用军刺格挡。拳刺相击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黑色的蔷薇从碰撞点疯狂绽放,又瞬间凋零,黑色粉尘如雨般洒落。两人都感受到对方传来的巨大反震力,却谁也没有后退半步。剧烈的能量碰撞炸开无声的冲击波,刹那间,整个房间为之一颤。
椭圆形床剧烈晃动,床单被划开数道裂口,棉絮飘散;书桌上的纸张被无形的吸力掀起,哗啦啦卷入空中;衣柜门砰然弹开,几件衣物被撕碎,如雪花般飘落;地毯上裂开数道放射状口子;天花板灯带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电流声。
当一切平息,406号客房内一片狼藉,那道黑影已经退至墙边。
珍珠白的墙壁上,童话般的拱门正在黑影身边缓缓浮现。黑色音符在门扉上跳跃得愈发急促,像是某种倒计时。黑影站在门前,军刺在手中转了个圈,然后收至身后。她抬起右手,按在胸前,竟朝着他们做了个优雅的脱帽礼——军帽下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下一秒,她的身形没入拱门之中。门扉合拢的瞬间,整扇门开始泛起珍珠般的光泽,藤蔓蠕动,化作点点闪烁的光尘,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墙壁中。
凛站在原地,周身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空间裂隙,胸口微微起伏。他盯着那扇彻底消失的门,猩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凝重。
……
鉴于早上那场风波过后,参与者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当肩上扛着小红旗、腰间挂着白喇叭、手臂上戴着醒目红色袖章的热情向导来到夏日酒店时,竟只有莱绅与阁觅两人跟着他去餐厅就餐。
砂糖等人自不必说——在食物类道具仍充沛的情况下,他们是不太敢轻易食用副本中的食物的。凛、冬樱和占卜师则因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被迫改变了计划,三人此刻都聚在冬樱的客房里,打扫一地的狼藉。多多因为昨日的禁闭,没来得及和嫌疑人见面,此时正拿着房卡来到420号客房门口,在金属骨架出示的平板上预约了下午会面的时间。
而425客房内,艾琳骤然从噩梦中惊醒。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指——那根「被命运注视着的红线」依旧缠绕着,散发着幽幽的光。
这说明,那个夺取了帝国重宝的人并未退场。
艾琳轻轻抚过那根红线,指尖能感受到细微波动的温度。从进入副本到现在,她一直在观察,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人的踪迹。是伪装得太好,还是她遗漏了什么?
这位来自烽火帝国的织梦族女性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圆桌会议上每一张脸——凛的锐利,冬樱的惊慌,湟源的愤怒,还有那位年轻侦探的从容不迫。太多人值得怀疑,又太多人并不匹配。
不急,艾琳对自己说。这才是副本的第二天,她还有充足的时间找出夺取重宝之人的踪迹。而她比任何人都擅长蛰伏和等待。
……
阁觅在遭到雅江的围堵后,果断搭乘电梯下到一楼。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了一楼大堂,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到中午的第一遍钟声响起,才跟着缓步而来的热情向导去餐厅用餐。
去餐厅的队伍中没有雅江,这让阁觅暗自松了口气。
莱绅是个很好的吃饭搭子——他基本不说话,自动与阁觅分散坐,隔着非常安心的距离。
或许是因为周一的缘故,餐馆里比昨天冷清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位客人。令阁觅感到惊讶的是,罗伯特法官竟然在其中。这个“聪明绝顶”的矮人族男性此时正坐在餐馆店员特意加高的转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菜单。
阁觅很自然地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为了防止罗伯特法官因为人太多没有认出她,她特意自我介绍道:“法官先生您好,我是本次从外地来的陪审员,您或许对我的名字没什么印象,但提起我的职业,您应该能想起我来——我是一名私家侦探,本次陪审员中仅有一名侦探。我很荣幸能来到启明星小镇,履行陪审员职责。”
罗伯特法官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从菜单上抬起眼,打量了她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者特有的温和:“哦哦,是你呀,年轻人,我记得你。早上的事,弗雷德都跟我汇报过了。”
他叹了口气,手中的菜单微微晃了晃,“说起来,最近也是多事之秋。我正在和市政厅商议给你们提高待遇呢——没想到陪审员这个岗位的自杀率竟然这么高,这才过了一天,就有两名陪审员自杀!”
「异乡人」副本中的陪审员并没有固定工资,只有每天40银币的补助。这个数额相较于启明星小镇的物价水平,已经算是性价比不错的工作了。
听到罗伯特法官提及的自杀率,阁觅微微一怔。她当然知道其中一名“自杀”的陪审员是高旻。但另一名是谁?
“还有谁自杀了?”她问道。
“莱克特,你可能有印象——就是那位跟你们一起坐大巴车来的年轻人。”罗伯特法官放下菜单,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唏嘘,“他在启明星小镇银行工作,是老牌子客户经理,已经为咱们小镇兢兢业业服务了二十多年。镇上的很多大工程贷款都是他经手审批的——紫荆花广场西侧店铺的后门更新,长庚书报亭周围那圈铁皮围起来的旧城改造区域,全是他一手操办的。是个踏实肯干的好苗子。”
阁觅觉得罗伯特法官一定是对“年轻人”有什么误解——就算这位莱克特先生20岁就拿到了大学文凭,干了二十多年也至少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实在称不上年轻。但考虑到罗伯特法官自己的岁数,或许他看谁都像年轻人。
不过,“银行经理”这个关键词让阁觅将记忆串联了起来。
登录副本时,她在大巴车上见过那几个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金属骨架。其中有个身材略矮、金属零件有些老旧的本地居民被单片镜标注为:“负债累累的银行经理”。
由于自己那花钱如流水的消费习惯,阁觅自身的财务状况也不容乐观,因此当时瞥见这个标签时,多少生出些复杂的感觉。
没想到再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竟是这样。
罗伯特法官依旧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继续和阁觅说道:“今天上午,银行晨会结束后,他被人发现竟割管自杀了。那些连接着全身金属元件的电线、机油管道被割得七零八落,机油淌了一地……场面很是惨烈,让人不忍直视。”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才继续道:“现场留了封遗书,莱克特说了自杀的原因。原来他迷上了赌博,在小贷公司欠下高额贷款,利滚利,早就还不上了。对以后的日子彻底绝望,就……唉。”
阁觅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听起来像是一个社会新闻式的悲剧——一个勤恳工作二十年的银行经理,因赌博欠债,最终走上绝路。但鉴于她早上刚刚亲手“制造”了一出自杀案,此刻听罗伯特法官感慨真正的自杀者,阁觅不免有几分微妙的心虚。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附和道:“确实是个悲剧,赌博真是害人不浅,愿他安息。”
罗伯特法官点了点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语气沉重:“是啊。愿他在眠者之乡安息。”
……
“负债累累的银行经理”的悲惨结局让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餐馆店员端着托盘走过来,将一份烤得恰到好处的谷物面包、酥脆的油条和香气浓郁的奶油蘑菇浓汤轻轻放在阁觅面前。餐具与桌面相碰,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却没能打破笼罩在两人之间的沉默。
罗伯特法官点的香煎鳕鱼配时蔬还在制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