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纱帘洒下来的时候,张安顺的身体正躺在藤椅上。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有些发白,胸口微微起伏着。
程山水搬了小凳子坐在他身边,手上拿着一根棉签,沾了纯净水,动作轻柔地擦在张安顺的唇上。
他看着张安顺,目光中是如少年程山水一般的炽热和温柔:“快点醒过来吧,安顺,我还没有补偿你呢。”
轮椅的声音咕噜噜响起。
舟樾推着轮椅,脚步轻轻,走过蜿蜒的青石板路。轮椅上坐着的是脸上没什么血色的杜恒。
杜恒完全是个无辜被卷入的倒霉普通人,并无半分道法修为,硬要说与阴间的联系,也不过是有舟樾这个朋友罢了。
梦境中,张安顺反手持剑刺入自己腹部,以自身为祭强行劈开“杜恒”制造的梦境,换得程山水脱身而出。
发现无法唤醒张安顺,程山水立刻去找“杜恒”算账,沉重的拘魂锁链在他手里像是柔软的鞭子,杀伤力大又异常灵活,再加上铜钱剑的加持,竟是活生生将那道盘踞杜恒体内的阴邪魂魄从血肉中撕扯了出来。
程山水面色如霜,浑身散发着寒气,一手把张安顺扛在肩上,一手拽着锁链,拖着从杜恒身体里打出的山鬼的魂魄,一步步踏入地府,比山鬼更像个恶鬼。
而杜恒的身体,就晕倒在地上。直到舟樾在地府见到了程山水,猜想他必定满心都是张安顺,顾不上别的人,才姗姗来迟,好歹把杜恒送去了医院。
好消息是杜恒完全记不得这几天发生的事儿了,并且他是个很识时务的人,舟樾随便给他编了理由,他便不再追问,只默默把舟樾、程山水、张安顺当做救命恩人,把山庄里最好的房间留给张安顺休养。
只是他自己也如同大病一场,魂魄虚浮,身体孱弱,连睁眼视物都带着浓重的疲惫,不便行走,日常也是待在屋里休息,只有舟樾偶尔会推着轮椅带他出来散散心。
听到动静,程山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你们来了。”
“嗯,我跟杜恒来看看他。”舟樾声音也是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了张安顺。
“对不起,”杜恒道。
程山水的手微微怔了一下,才把张安顺的手握在掌心,替他按摩手指:“与你无关,是我跟他命中注定的劫数。”
“你得罪的那方神圣,跟山水他们之前就有过节。”舟樾的手扶上了杜恒的肩头,轻拍了几下以示安慰。
那山鬼修行多年,怨念深重,却被程山水凭着一己之力牢牢锁住。山鬼被拘回地府之后,自知自己强抢杜恒的身体,借了他的山庄引诱活人来吞吃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为求一线生机,终于吐露所有前尘往事。
原来这桩事件的根源早在几千年前便已埋下。山鬼生前是一方大将,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为自己的国家拼下许多战绩。可偏偏他生来嗜血,攻下一座城池,便带头屠城,纵容手下士兵烧杀抢掠、淫|奸妇女,百姓敢怒不敢言。
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攻打的城池,守方是江岱和程山水。
他三十好几,战功赫赫,对面却是两个毛头小子。战前,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把手中的酒壶掷到地上:“小子,你爹被我吓破了胆,躲在屋里不出来,才换了你出来吧!你昨夜是不是还尿床呢!”
引得他手下的士兵哈哈大笑,士气大振。
谁成想,程山水是个有勇有谋的,用兵大胆,兵分三路抄了他的后方,正面战场的江岱更是骁勇无双,以一挡百,将城门守得密不透风。
他大喝一声“你等着!”,败走三十里路,本以为安全了,却被纵马而来的江岱追上。江岱单枪匹马,挑飞几名拦路的将士,远远掷出那柄长枪,竟从后脖颈处将他捅了个对穿,结束了他的性命。
他含恨而终,认为江岱和程山水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竟想出附身到别人墓碑上的办法,躲开了地府拘魂使的追踪,一边蛰伏休养,一边布局算计,伺机报复。
他修的是吞了人,便可获得对方的能力的诡道。三千多年来,他埋伏在山林,吞吃了不知多少无辜路人的魂魄,其中以进京赶考的学子为多,竟也学了些文绉绉的说话方式。他还主动挑衅山间精怪,梦魔也是其中的受害者之一。
他于修诡道算是有几分心得,却一直没能突破。直至杜恒将他从地里刨出,给他递了香火,才终于助他突破瓶颈,脱离墓碑桎梏,到山庄来小开杀戒。
也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杜恒助他离开深山,还间接替他找来了他的仇敌——转世后的江岱和程山水。
几乎是见面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两人,立刻想到将两人永远困在梦里,让他们在享受到极致的快乐之后失去离开梦境的能力,任自己摆布。可笑他一个常年在山里固步自封的鬼,企图伤害张安顺和程山水,却连张安顺体内的帝王紫气都打不过,也吞不下,整个计划里,除了把两人弄去了梦里,其他的都不如何顺利。
跪在酆都大帝面前的时候,他伏地痛哭,苦苦哀求酆都大帝开恩救命,只求留得一缕残魂,得以轮回。
“给你留一缕残魂作甚?让你再去危害人间秩序?”酆都大帝冷漠地下了判词,挥手之间便让他魂飞魄散了。
“那安顺怎么办?”同样跪在地上的程山水抬头问酆都大帝,他的怀里躺着的正是仍在昏迷的张安顺。
“他不会死。你且带回去好生养着,等到时间了,自然会好。”酆都大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