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指了指那两个字,盯着程山水问,嗓音发哑,“何意?”
“愿西南安康顺意,莫要再受苦了。”程山水垂着眼眸道。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说,程山水也跟自己一样,皮下的灵魂是从现世来的?
张安顺怕自己会失望,故也不敢抱太大希望,只是把新的一本折子塞到他手里:“继续吧。”
“黄海水军都督郑大人上书,昨夜晴空霹雳,直直劈向我军码头,引起天火,两艘船被毁,三十名将士受伤,两名士兵,死亡。”
“……”张安顺沉默了。
他隐隐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昨天把那些说程山水是祸患的折子毁了,今天就被报复回来。好像是主宰这个世界的规律的人在得意地说:看吧,随便你怎么装聋作哑,我总有办法让你睁眼。
不应该是这样的。
张安顺以手掩面,不敢去想到底是不是有人因为自己的任性付出生命。
程山水道:“殿下,还写安顺,行吗?”
“……我出去走走。”张安顺不置可否,起身向外走。这个世界不对劲,他要去找杜恒问清楚。他想回家了。
程山水没有阻拦,面无表情,乖乖跪坐在案前等待王指示。
张安顺看着他,似是看到了现世的程山水。他还是按捺不住心疼,手掌轻轻覆上程山水的头顶:“有我在,我会想办法的。”
程山水低下头:“是。”
看张安顺离开了屋子,程山水才扶着案几起身。
这几日的时间流速非常不规律,越是他这样法力高强的人,越是对时间的异动敏感。几日下来,他只能勉强配合江岱的作息,眼下也是疲惫不已。
“这具凡人的身体,果然还是不能太劳累。”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只手还是那么修长,除了几处薄茧,没有灵力流转,更没有千刀万剐的痕迹。
程山水大概能猜到现在的处境。应该是他的意识穿越到了某个幻境中,而幻境的内容,正是他临死前的那段时间。
他本以为三千五百年过去,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按照记忆中的剧情慢慢推进就行了。
可他高估了自己。他还是没办法坦然地接受这些没有缘由的骂名。
他十五岁的时候,就跟着江岱一起上了战场。彼时的战局不容乐观,可江岱首次替父挂帅,就将敌军打退三十里,士气大振。当天夜里,三千将士在校场振臂高呼千岁,把幕后军师程山水高高接起又稳稳托住,江岱站在演武台上笑着看他。程山水以为,这就是自己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了,他被江岱、被这个国家需要着。
江岱和程山水是最好的搭档,聪明绝顶,运筹帷幄,可到底是年轻,经验不足,与敌国的仗来来回回打了七年,才终于收复了所有的城池。又用三年的时间攻入敌国宫殿,直取国王首级,给了其他蠢蠢欲动的国家一个强有力的威慑。
解决了外忧,尚有内患。
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少年君王在军中深受拥戴,后方的门阀大家却担心利益受损,在朝中内斗,争夺权力板块。其中争得最厉害的还属后位,几位权臣都想将自家女眷送入后宫,好稳固前朝地位。
可江岱与程山水的传奇在军中就传得满城风雨,休战回朝之后,王和大祭司的断袖之癖更是让人议论。江岱迟迟不纳后宫,对旁人来说就是坐实了短袖的说法。
从此以后,各方统一了战线,对程山水的谩骂从四面八方而来,风调雨顺也便罢了,但凡有一丝不如意的,都说是上天对大祭司不满,降下了天罚。
先王时期,门阀就有喧宾夺主之意。江岱在外征战十年,朝野两头奔波,还没来得及培养出可靠的朝中势力,虽然尽力为程山水挡住风言风语,却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看着头疼的江岱,程山水知道,只有自己死了,才能彻底为江岱扫平阻碍。
程山水确信江岱是爱他的,但两人都不是耽于小情小爱的人。生前,在程山水说完那番话之后,江岱抱着他,含着泪答应了他的献祭。
程山水死后,江岱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不吃不喝,身体迅速衰败下去,二十余岁的年龄君王竟在上朝时当众晕倒,醒来时,自述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被酆都大帝放了回来。
程山水低头笑笑,想来,帝王紫气就是那时候给了酆都大帝的。
从鬼门关回来的江岱振作了起来,后宫逐渐充盈,平衡好了各方势力,又逐步收回了权力。在他四十岁时,王权达到了顶峰。
他像对程山水承诺的那样,做了个明君,赞誉无数,唯一的遗憾便是一生无所出,只从宗族中收养了一位孩子做继承人。
“我百年后,将我房中的木匣取出,与我同葬……”王在位五十年,这是他死前给世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