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张安顺沿着麦田散步。
虞卫国在饭桌上还对张安顺说:“张大记者,如果你认识聪聪,麻烦你跟他说,爸爸现在真的挺有钱的,我的钱都攒着留给他的,不用怕穷爸爸拖累他。”
虞聪直接哇哇大哭,哭到魂体都险些消散,现在正缩在锦囊里休养。
张安顺的情绪也不好,便把程山水喊醒:“山水,出来陪我说说话吧。”
程山水应召而来,清冷的声音出现在张安顺耳边:“我在。”
张安顺把今天录的视频播放给程山水看。
程山水用张安顺的眼睛看完了录像,两个人都久久地沉默着。
许久,程山水开口打破沉默:“他还是想回家,对吧?”
“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张安顺的声音闷闷的。
怎么办呢?告诉虞卫国,你的孩子也已经不在世上了,你爱的人全都没了?这话太残忍了,张安顺说不出口。
程山水很想摸摸张安顺的头,但他做不到。
程山水问:“虞聪会去托梦吗?”
张安顺还是说:“不知道。”
程山水说:“应该会去吧。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张安顺问:“山水,我可以做什么呢?”
程山水有点怜惜张安顺,说:“他原先说,看一眼就好。可有了执念,就更不舍得走了。安顺,让刘家父母把遗体火化吧,咱们带他回来。”
张安顺在田边蹲了下来,蹲了很久,说:“好。”
张安顺给刘大勇发了信息:“我处理不了这件事,速速火化,不要下葬。等我回去之后把骨灰带走销毁。”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看着挂在天边的月亮,长长叹了一口气:“所有人抬头看到的都是这轮月亮吧。”
“三千五百年前就是这轮月。我们、虞聪、虞卫国,看的都是它。”程山水轻轻地说,像是羽毛扫在张安顺的心上,让他心里痒痒的。
当天夜里,虞聪反而托梦给张安顺了。他又跪在张安顺面前,磕了好几个头:“张先生,请您帮忙,把我的遗体带回来,在应城下葬。”
程山水也在梦中现了形,亲手把虞聪扶了起来:“张安顺已经让刘大勇火化你的遗体了。再等一等,能送你回来的。”
张安顺应和道:“对。你去跟你父亲见面了吗?”
“刚刚在梦里见过了。他抱着我哭了好久,说一定把我接回家,葬在这里。”虞聪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求您,帮我化形一天,我陪我爹最后待一天。”
程山水满眼悲悯,一句话也没有说。
张安顺咳嗽一声:“山水在应城法力会受到限制,或许帮不了你。”
张安顺继续说:“明天就可以放你出来了,你可以陪他一整天。后天,我再启程回徽州,带你的骨灰回来。”
虞聪点头默认。程山水也微微点头,退后两步,消失在梦境里。
可还没等虞聪也离开梦境,程山水就又出现了:“虞聪,明天虞卫国能开一天天眼,可以看得到你。”
虞聪惊喜不已,躬身道谢:“多谢程大人,我之后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
程山水道:“不必客气。徽州城隍庙的主簿恰好与豫州城隍庙的人是旧相识,答应帮我这个忙。如果你要感谢,就请你父亲去城隍庙上炷香吧。”
随后,他安排张安顺道:“我们明天就回刘家,把骨灰带回来。”
“好。”张安顺点头。
还好徽州离应城不算太远。还好刘大勇还很听张安顺的话。
等张安顺开着车把骨灰带到应城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顺利得有点不真实——虞卫国父子俩相见了,虞聪也能落叶归根了。可是——
“山水,就这样,这件事就结束了吗?”张安顺有点不确定,悄悄在心里问程山水。
“应该只差虞卫国给虞聪办葬礼这一步了吧?但我也觉得好像忘了什么……”程山水也有点莫名的心慌。
至于虞聪,则沉浸在能亲眼看到自己丧事筹办过程的新奇感中,顾不上其它事情了。
这一天,风很大,卷着黄沙,霸道地让天地间都变得浑浊,让人看不清真相。
虞国强在准备葬礼,不肯劳烦张大恩人帮忙。张安顺闲着也是闲着,便带着程山水的玉,到古城墙边散心。
说是古城墙,实际上也不过是一角破壁残垣,由村民组织修缮,插了几面仿古的旌旗,做成了一处可以登高的烽火台。
张安顺登上城墙,凭栏远望,平坦到几乎一览无余的地势让他有点无由来的焦虑。他耳边的风声似乎变了调,除了呜咽声,还有越来越清晰的战鼓声、马蹄声、千万人的嘶吼声。
他瞪大了双眼,远方似有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高举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戈铁马漫过荒原。他低头,又看到自己一身玄色战甲,手握金色长枪。
——“吾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