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家长来学校闹了两次。校长的意思是,开除。"
年级组长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你爸打过电话了。"
陈阳的手指动了一下。裤兜里那根烟,过滤嘴已经被捏扁了。
"他说——"年级组长顿了一下,"他说让我先别盖章。等他回来。都是老关系了,我给他这个面子。"
陈阳坐在椅子上,校服袖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疤。关节凸起的地方破了皮,结了薄薄一层痂。
他不知道父亲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他知道父亲从来没求过人。那个在边区黑板上写了半辈子字的人,大概也不会说什么软话。可能就是"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说这几个字,对父亲来说,可能比在那条盘山公路上走十趟还难。
后来学校没开除他。降了处分。留校察看。
陈阳不知道的是,年级组长那天下班以后,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陈阳父亲来电,态度诚恳。"
他不知道的事很多。
## 四
爷爷走的那天,陈阳跪在病房门口。
走廊灯管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灯光打在爷爷脸上,嘴唇没有血色。氧气罩上全是雾。他抓着爷爷的手,抓得很紧。
爷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然后光灭了。
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的时候,陈阳没有哭。他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一夜。护士来给他膝盖上碘伏——跪在地上的时候磨破了皮,血渗进瓷砖缝里。护士说,你回去睡吧。他没动。
奶奶走的那年他初二。
那天他放学回家,奶奶在厨房里洗菜。他说奶奶我回来了,奶奶说饭快好了,你先写作业。他坐在客厅藤椅旁边的小凳子上,翻开数学练习册。奶奶在厨房里哼一首老歌,跑调跑得厉害。他笑了一下,说奶奶你唱得真难听。奶奶说那你来唱。他说我不会。奶奶说那你别嫌我。
第二天早上。藤椅空了。围裙还搭在椅背上。
他没哭。
后来也没哭过。葬礼上很多人哭了,他没有。亲戚说他心硬。他听见了,没说话。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坐在藤椅旁边写过作业。藤椅一直放在客厅角落里,围裙搭在上面,没人动。有时候路过,他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走开。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没用。
## 五
父亲是晚上到的。
没有骂他。没有叹气。没有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客厅角落——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背带上缝过两次。鞋上全是泥,黄的土从鞋底纹路里掉出来。他没换鞋,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解鞋带。解了很久。解完以后抬起头。
"眼睛没事吧?。"
陈阳撇过头:“不用你管”。
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
陈阳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的骨节比以前大了。虎口有一道很深的皴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没有慌,他知道父亲不会打他。
和同为教育工作者的母亲相反。,他一直是反对体罚的。
那双手轻轻地摸上了他眼角的那块疤。
"挺俊俏的小伙子,破相了可惜不。"
父亲站起来,往厨房走。
"吃了没。"
"吃了。"
他打开冰箱。几颗鸡蛋,半袋挂面,半瓶老干妈。他拿了两个鸡蛋,拧开燃气灶。锅里水还没沸,他把鸡蛋打进去。筷子搅蛋的声音,笃笃笃的,很快。
陈阳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默默地发着呆。茶几上以前放的是爷爷的茶杯。每天早上一杯,茶叶两撮,不多不少。泡好了放在那里,等他下楼。爷爷走了以后,茶几上再也没放过茶杯。
面端过来。鸡蛋碎碎的,飘着几粒葱花。父亲没给自己盛,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看着他吃。
"陈阳。"
他抬起头。
"走吧,去我那儿待一段时间吧,你也有好久没见过你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