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狂欢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秋阳还沉浸在十几年未曾有过的、无梦的沉睡中,就被一阵不依不饶的敲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以为是张春文叫他吃早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妈,我再睡会儿。”
门外传来的是庄序年平静无波、却足以驱散所有睡意的声音:“是我。起床,对答案。”
江秋阳瞬间清醒了,一股混合着抗拒和隐秘期待的情绪涌上来。
他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庄序年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几支不同颜色的笔,神情严肃得像马上要进考场。
“大哥,这才考完第二天!”江秋阳哀嚎一声,试图挣扎,“让我缓缓行不行?心态会崩的!”
庄序年径直走进他房间,拉开窗帘,让清晨明亮的阳光洒满一室。
“心态?”
他回头瞥了江秋阳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刻薄的调侃。
“高考结束的高考生,地位还不如考完试的卷子。赶紧洗漱,趁记忆还新鲜,把你能回忆起来的题目和答案默写出来。越拖,记忆偏差越大,估分越不准。”
江秋阳被他的“猪狗不如论”噎得没话说,也知道庄序年说的是对的。
那种考后彻底放纵、把一切抛诸脑后的快感,在庄序年这种绝对理性的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飞快地洗漱完毕,坐到了书桌前。
庄序年已经摊开了笔记本,分门别类地标好了“语文”、“数学”、“英语”、“文综”的页签。
“先从数学开始,你印象最深的几道大题,题干关键条件,你的解题步骤,最终答案,尽量详细。”
他把笔递过去,自己则拿出手机,调出了一份网上刚刚流传开的、标注着“疑似真题回忆版”的文档,开始快速浏览。
接下来的两天,江秋阳的小房间变成了一个紧张的小型“核分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摩擦和笔尖划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江秋阳不确定的嘀咕和庄序年冷静的追问。
“这道立体几何,你建系的时候,Z轴坐标设的多少?”
“等等,文综那道地理大题,我好像把‘寒流’和‘暖流’的影响写反了……”
“英语完形填空第47题,我选的B,但总觉得应该是C……”
庄序年像最严苛的考官,又像最有耐心的导师。
他不断追问细节,引导江秋阳尽可能还原考场上的思路,同时对照着多方搜集来的参考答案、名师点评以及各大教育机构流出的分析资料,进行交叉验证。
遇到两人都拿不准的题目,庄序年甚至会打电话给他认识的一位高中特级教师咨询。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甚至有些折磨。
每一次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低级错误,江秋阳心里拧巴一下;而每当确认某道难题自己做对了,又会涌起一阵短暂的狂喜,随即又担心是不是自己记错了答案。
情绪在希望和失望之间来回摆荡,比考试时还消耗心神。
张春文进出房间送水果、倒水,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看着两个少年头碰头地伏在案前,神情专注凝重,她既期待又害怕。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题目,只能从儿子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的表情中,捕捉一丝半缕的信息,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经过整整两天的反复推敲、争论、核实,甚至为了一道政治论述题的采分点辩论了半小时后,一个初步的估分区间终于艰难地浮出水面。
615分—630分。
看着庄序年用红笔在笔记本扉页写下的这个范围,江秋阳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难以置信的惶恐。
“是不是,我们估高了?”他声音发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的步骤真的能拿满分吗?语文作文,我那个立意,阅卷老师会不会觉得太普通?还有文综的题目,”
“按照我们目前能核对的答案,以及最保守的作文和主观题扣分估算,615是底线。”
庄序年打断他的自我怀疑,语气笃定,“如果主观题发挥正常,甚至略有亮点,630是有可能的。这个分数段,符合你最后两个月的冲刺强度和知识掌握情况。”
江秋阳还是觉得像做梦。他以前稳定的模考成绩,大概在580到600之间徘徊。
这一次,直接拔高了30到40分?
这飞跃太大,让他心里发虚,总怕哪个环节出了错,空欢喜一场。
他又抢过庄序年手边厚厚的资料,开始重新核对自己标记了“不确定”的题目,像个守财奴反复清点一笔横财,生怕数错了一个子儿。
庄序年没阻止他这种近乎强迫症的行为,知道这是巨大惊喜和压力下的正常反应。
他自己则转身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光有分数还不够,下一步是更关键的定位。
他调取了滨城市教育考试院公布的近五年全国重点高校在滨城的录取分数线、位次表,以及各高校不同专业的录取分差。
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在他屏幕上滚动。
他快速建立筛选条件,将江秋阳的估分区间代入,开始进行地毯式的匹配和比对。
张春文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看到庄序年屏幕上那些令人眼花的曲线图和数字,又看看儿子还在魔怔般地对答案。
终于忍不住,小心地开口:“序年啊,这分数,大概能上个什么样的大学,我听着,好像比阳阳平时考得高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