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文的姐姐张春梅,比她大了整整八岁。
在张春文的记忆里,姐姐不是姐姐,更像是半个妈。
父母走得早,那时张春文才十二岁,刚上初一。
是当时已经二十岁、在纺织厂做工的张春梅,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
她白天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站十个小时,晚上回来给妹妹做饭、辅导功课。
“姐,你能把能对自己好点?”年幼的张春文曾仰着头问。
张春梅只是摸摸她的头,笑着不说话,眼神里却有着超越年龄的疲惫。
后来,海市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来,张春梅咬了咬牙,跟着同乡南下去“闯海”。
那是八十年代末尾,她带着仅有的壹百块钱和一卷铺盖,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
在陌生的海市,她端过盘子,摆过地摊,最后在一家小餐馆落脚,认识了同在餐馆打工的本地小伙子许强。
许强家住在海市的老城区,父母是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个妹妹。
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是本地人,有房子落脚。
两人谈了一年多恋爱,顺理成章结了婚。
张春梅以为自己终于在海市扎下了根,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可生活很快给了她认清现实。
公婆明面上没说什么,但那句“外地人”像根无形的刺。
婆婆总爱“无意”提起谁家媳妇是本地人,陪嫁了多少,家里如何如何。
公公则总在饭桌上感叹“现在海市户口可难弄了”。
张春梅只能更勤快,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伺候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从无怨言。
她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她的好。
转机出现在婚后第五年。
海市大规模城市改造,许家所在的老弄堂被划进了拆迁范围。
许家那套六十多平米的老公房,按照政策,可以置换三套新房。
消息传来那天,婆婆破天荒地给张春梅夹了块红烧肉:“春梅啊,这些年辛苦你了。”
张春梅受宠若惊,差点掉下泪来。她觉得自己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
可分配方案下来时,她才明白那只是错觉。
一套中套两室一厅,公婆自己住。一套大套三室两厅,给儿子许强和张春梅。
这看起来合情合理,但名字都落在了公婆名下。
最后那套小套一室一厅,婆婆拍板:“写琪琪的名字。反正以后也是给琪琪的嫁妆,早点给了,省得以后麻烦。”
当时许琪琪五岁。
小姑子许美丽不干了。
她已经二十五岁,已经结婚了,正愁没婚房。
“妈!凭啥啊?我也是您女儿,怎么就一套没有?”许美丽当场闹起来。
婆婆眼皮都没抬:“你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哥是顶梁柱。再说了,当初拆迁,是按户口本上的人头算的,琪琪也是一个人头。你要有意见,当初结婚别把户口迁走啊。”
许美丽被噎得说不出话,哭了一晚上。
自那以后,她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嫂子张春梅身上。
要不是这个外地女人生了个女儿占掉一个户口名额,那套小套本该是她的!
拆迁分房这事儿,像一面照妖镜,把许家那点微妙的关系照得一清二楚。
公婆依旧看不上张春梅的“外地身份”,只是现在多了一层“你沾了我们家光”的优越感。
许美丽更是把她当眼中钉,明里暗里挤兑。
只有丈夫许强,还算体贴,但也是个“孝子”,在父母和妹妹面前,从不敢为妻子多说一句。
张春梅的日子,表面光鲜。
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新房,女儿名下有房产。
可内里的憋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依旧是那个起早贪黑伺候一家子的“保姆”,只是从弄堂里的老破小,换到了电梯新房。
而最让她难受的,是娘家人在这个家的“隐形”。
公婆明令禁止“乱七八糟的亲戚”上门。
许美丽更是阴阳怪气:“嫂子,你们家那些亲戚,不会都想着来海市投奔你吧?咱家可不是收容所。”
张春梅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她记得妹妹张春文刚结婚那年,带着新婚丈夫江建国来海市“认门”。
那是她婚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招待娘家人。
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做了一桌子海市本帮菜,还特意学了几个苏氏口味的菜。
那天,婆婆脸上堆着笑,招呼得挺热情。
可饭桌上,刚动了几筷子,婆婆就“哎呀”一声:“这米下得可真快,前两天刚买的一袋,这就见底了。”
桌上瞬间安静。
许美丽接茬:“妈,现在物价涨得快。再说了,人多吃饭嘛,可不是费米嘛。”
话里话外,指向明显。
张春梅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筷子都在抖。
她看见妹妹张春文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扬起笑容,给婆婆夹了块鱼:“阿姨,您多吃点。这鱼新鲜,我们苏市人啊,就爱吃个鲜。”
那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张春文拉着姐姐到阳台,握紧她的手:“姐,以后我不来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为难。”
“春文,我……”张春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张春文拍拍她的手,笑得洒脱,“姐,我懂。你在人家屋檐下,不容易。咱不给你添麻烦。”
自那以后,整整二十年,张春文再没踏进过姐姐家的大门。
逢年过节,姐妹俩通个电话,张春梅偷偷给外甥江秋阳塞红包,都是通过银行转账,从不当着丈夫的面给。
张春文生江秋阳时,张春梅想回去伺候月子,被婆婆一句“家里这么多事,你走了谁管”给堵了回来。
姐妹情深,却被现实硬生生隔成了两地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