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利润:20400元整。
不多不少,正好两万元。
仿佛冥冥中有一个刻度,量出了江秋阳这一个月多的汗水、焦虑、挫败和最终的坚持。
他细细抚过那些带着各种气息的纸币,然后将它们整齐地码放进一个准备好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里。
拉上拉链的瞬间,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
这不是他赚过最大的一笔钱,但意义完全不同。
这是他用十六岁的双手,独立挖到的第一桶金。
这笔钱证明了他重生后选择的路径可行,给了江秋阳面对张春文女士、提出那个疯狂计划的底气。
第二天是周六,张春文轮休。
江秋阳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他妈爱吃的鲜虾和排骨,回来笨手笨脚地开始做饭。
当他把略显凌乱但香气扑鼻的三菜一汤端上桌时,张春文女士都愣住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会做饭?”她惊讶地围着桌子转了一圈。
“照着菜谱学的。”江秋阳摆好碗筷,语气尽量轻松,“妈,你先坐,吃饭前,我有东西给你看。”
张春文疑惑地坐下。
江秋阳转身进房,拿出了那个黑色手提包,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拉链。
一叠叠摆放整齐的百元大钞,显露出来。
张春文的眼睛瞬间睁大,猛地站起来:“这,这哪来这么多钱?!”
她的声音带着惊疑,甚至有一丝恐慌,“江秋阳!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
“妈,你听我说。”
江秋阳按住他妈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声音平稳有力,“这是我暑假做生意,干干净净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有账可查。”
他拿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翻开。
一页页指给张春文看:某月某日,贴膜几部,收入多少;某日,出售手机壳几个,进价多少,售价多少;
那笔大学订单,合同复印件,他自己拟的简陋协议,流水清晰,支出明确,都记载了他这一个月的忙碌和汗水。
张春文的手指划过那些数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不信,慢慢变为恍惚、不可思议。
她抬头看看儿子,又低头看看那些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一共是两万块。”江秋阳说,“妈,这钱你收着。”
“我收着干嘛?”张春文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你赚的。”
“没有你让我用家里电话,没有你虽然担心却没真的拦着我,我赚不到这些。”江秋阳看着母亲的眼睛,语气真诚,
“这钱,一部分算是家里这两个月我吃饭住宿的生活费。剩下的,妈,我想用它做路费和前期开销,去一趟滨城。”
话题终于绕到了核心。
张春文放下账本,坐回椅子上,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一包钱,又看看儿子。“你,你还是铁了心要去?”
“妈,这是我仔细想过的,不是一时冲动。”
江秋阳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姿态是平等的商量,“你看这账本,我能赚钱,能打理事情,我能照顾好自己。去滨城,我不是去玩的,是为了高考。苏市的‘3+2’就像一根绳子,勒在我短板上,我怎么扑腾都难受。但滨城是总分制,五门课,我语文英语不差,文综,我可以拼命背,就算数学还是弱,用四门拉一门,怎么也比在苏市用两门拉两门希望大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我打听过了,大姨说她联系到了姨奶奶家那边。姨奶奶听说我想过去借读,一开始觉得突然,但听说是为了高考,又说她孙子也在读高中,有个伴也许能一起学习,口气松了不少。我可以先过去看看,如果住得不方便,就在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
“生活费,我自己能继续想办法赚一部分。这一万块,”
他从包里数出一半,推到母亲面前,“放家里,或者你帮我存着,作为我万一需要的后备。另外一万块,我带走,作为第一学期的各种费用。如果不行,我马上回来,损失的无非是一些路费和时间。但如果行,妈,这可能是我能抓住的最好机会了。”
张春文却道:“你的户籍学籍还是在苏市,借读也不是那样好操作的,就是读两年还是得回来考试。一切还不是回到了原点,不是我说,滨城的教育肯定是比不上苏市的,你别耽误了自己。”
这一个月,儿子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他不再顶嘴,会帮忙做家务,虽然忙生意但也没落下预习功课,私底下,她偷偷检查过他的书本,有笔记和试卷。
更重要的是,他居然真的靠自己赚到了这么多钱,还打理得井井有条。
作为母亲,她最深的恐惧是孩子走错路、吃苦头。
但眼前的孩子,似乎正在走一条她看不懂却异常坚定的路,而且已经初步证明了他的能力。
“你爸,”张春文艰难地开口,“我跟他说了,他不同意。说瞎折腾,说南方人去北方冻都冻死了,还有户籍学籍,这一套套的也不是小事。再说学习在哪不是学,没必要忙这些。”
“我知道。”江秋阳并不意外,“妈,这个家,大事都是你做主,我爸,他,从小到大,都是妈你管着我照顾我。我马上也快成年了,可以为自己负责。我想请你支持我一次,就这一次。让我去试试。我保证,无论在哪里,学习绝不会落下,每个月都跟你报平安,汇报成绩。你就当我提前几年去读大学了。我保证,以后一定考回来。”
“保证,保证,你们小孩的保证有什么用。”张春文念叨着,眼圈却红了。
“我知道,我跟姨奶奶问过了,她女儿刚好在那边有点关系,说可以把我的学籍落在他们家。还能帮忙去滨城一中读书。妈,滨城一中是那边第一纵队的重点高中,重本率也有50%。就几年,等高考后,大学一道迁回来。”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江秋阳就觉得这是老天爷在给他指路。
不然,他这么灵感一闪,那么远的一房亲戚,是他外婆家族里的堂妹,和她外婆是一个太祖爷爷,虽然关系不太近了,可她人在外地可却还记挂着这边的亲人。
当年她是随军去的滨城,安家落户,前些年还回来探亲。
这也是江秋阳还记得这个姨奶奶的关系,当初人家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红包。
听他妈说,当初她这个姨妈可盼着亲人去看她了,当年家里穷,可没少寄东西回来贴补娘家。
他妈父母早逝,这个姨妈还想把她们姐妹接过去抚养,后来各种原因没去成,可这个堂姨是真的对娘家人好的。
因此,江秋阳跟大姨说了半天,大姨才答应帮忙联系联系。
在大姨联系后,把这意思一说,人家立马应了下来。
张春文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最终,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些天她姐也劝了她不少,人挪活,人往高处走,江秋阳是个男孩子总是要闯一闯的。
孩子总是要长大想飞走的,张春文又不舍又骄傲。
“钱都带走。家里不缺你这点。在外面,没钱寸步难行。”她把那一万块钱推回给江秋阳。
“家里这边,我再跟堂姨好好说说,多寄点东西人情也给还上。学校这么好,她们肯定是花了不少心思,你去了,要懂事,勤快,学习是第一位的!要是让我知道你在那边瞎混,我立马过去把你揪回来!”
心里去盘算,等过年的时候,她要去一趟,好好给人家拜个年,感谢一番。
听着他妈熟悉的、带着哽咽的唠叨,江秋阳知道,她答应了。
他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妈,你放心,我这次一定考个好大学。”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紧张而有序。
江秋阳一边继续处理少量的预约贴膜生意维持客户关系和小现金流,一边全力投入高一课程的预习。
尤其是他相对陌生的文科综合内容。
历史、政治、地理,大量的记忆性内容,他利用一切碎片时间背诵、梳理框架。
张春文则开始忙碌地为他准备行装。
厚厚的羽绒服、棉裤、雪地靴、羊毛衫、保暖内衣,塞满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张春文准备了了很多贵而精的干货,说要给姨姥家带去。
姨奶奶那边最终确定了,给了这边消息。
老人爽快,说房子有空房间,让江秋阳先去住下,熟悉环境,等上学手续办妥再说其他。
张春文千恩万谢,汇去了一笔钱作为办理费,又准备了苏市的特产寄过去。
出发前夜,江秋阳将两万块钱仔细分开存放。
大部分存入新办的银行卡用张春文的身份证代办,他自己未满十八周岁并不能拥有自己的银行卡,留下两千现金备用。
黑色背包里,换成了课本、笔记、现金和重要的证件。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小空间。
书桌上还摊开着地理图册,墙上贴着略显幼稚的海报。
而窗外是苏市熟悉的、带着潮气的夜色,他看了很多年,倒现在才觉察出不舍。
他不知道这一步走的对不对,他对自己说,这是战略性撤退,总比过几年被“流放”好。
说是这样说,心里的不舍还是没有少,因此,他对他妈倒是做足了二十四孝子摸样,哄的张春文女士都没再骂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