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血压引起的,医生说还好发现得及时,没有大碍。”江砚知在旁边开口,声音沉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确认过的报告,“现在在医院观察,明天再做一些检查。”
没有大碍。还好发现得及时。
沈晏禾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嚼了一遍,咽下去,又嚼了一遍。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是没松开。
江砚书在旁边看着她,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住了。她的手比沈晏禾的大一些,也暖一些,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安安,没事的,”江砚知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爷爷已经在医院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
沈晏禾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车子开到了军区总医院。唐曲文把车停好,领着三个孩子往住院部走。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医院特有的冷。沈晏禾跟在唐曲文身后,脚步很快,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病房的门半开着,林婉茹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江振邦的手,另一只手在抹眼泪。江振邦半靠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孩子们进来,眉头皱了一下,声音还是那种不怒自威的调子:“都来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跑什么。”
沈晏禾站在门口,看着外公靠在病床上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上辈子也经历过这个。外公高血压住院,医生说那是老年人常见疾病,也不用太过担忧,外公又是个好烟好酒的人,虽然有外婆管着,但是还是会时不时的喝,后边也是因为过年热闹,外公多喝了几杯,倒在后院的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
她不敢往下想了。
“外公。”她走过去,声音有点抖,眼泪不自觉地就掉了下来,“你感觉怎么样?”
“能怎么样,躺两天就回去了。”江振邦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语气软了一点,“哭什么,又没死。”
“老江!”林婉茹拍了他一下。
江砚书和江砚知也围了过来。江砚书站在床尾,两只手攥着床栏杆,指节发白,嘴上却不饶人:“爷爷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敢有什么事,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江振邦瞪大眼睛直直看着她。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江砚书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幼稚得不像话,气鼓鼓地别过脸去。
江振邦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江砚知站在床边,没说话,只是把外公床头的水杯拿起来,试了试水温,又去接了一杯热的放在床头柜上。
江晋鹏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脸色比来时好了不少。他跟唐曲文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唐曲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松了一些。
“爸,医生说血压控制住了,明天再做个脑部CT,没问题的话后天就能出院。但是——”江晋鹏顿了一下,语气认真起来,“以后饮食要注意,盐要少吃,油腻的也要控制。烟酒更不能再碰了。”
江振邦“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们就小题大做吧”。
沈晏禾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外公出院后,沈晏禾专门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高血压家庭护理手册》,又去药店买了一个血压计,每次家庭医生来常规问诊的时候,她都会让医生教她怎么用,每天早晚雷打不动的给外公量完血压才去上学。
家里的烟酒更是被她统一做主送给了别人,心疼得江振国眼含热泪。
但是难得平时乖乖巧巧的外孙女板起了脸,那双平日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小猫,死死盯着手里那瓶刚被没收的茅台。
“外公,”沈晏禾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医生说了,您的血管现在就像老化的水管,经不起酒精冲。这酒,不能留。”
江振邦看着外孙女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也没办法”的江晋鹏,最后视线落在正在给花浇水的林婉茹身上,试图寻找盟友:“婉茹啊,你看安安这孩子,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就留一瓶,摆在柜子里闻闻味儿,行不行?”
林婉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喷壶,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一老一少一眼,摆明了不想掺和这爷孙俩的“战争”。
“你们爷孙俩的账,可别牵扯我。”林婉茹笑骂了一句,转过身继续浇花,留给江振邦一个潇洒的背影,“再说了,安安是为了你的身体好,你要是想多活几年,就老实听话。”
谁也没想到,铿锵了一辈子、在部队里说一不二的江振邦,到了晚年,竟然能被自己那个还没长大的外孙女管得服服帖帖。
林婉茹现在跟几个老邻居出门买菜、遛弯,每次讲起这件事,都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笑纹里都藏着幸福。
“你是不知道,我家老江现在多听话,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喝粥他不敢吃肉。”
邻居们听了也是感叹不已,说老两口都是有福气的。虽然女儿走得早,但老天爷又给老两口留下了一个争气又贴心的外孙女,不光长得漂亮,更是孝顺懂事得不能行,比亲闺女还亲。
“谁家要是能娶到你家晏禾,那真是祖坟冒青烟,有福气了。”秦奶奶拉着林婉茹的手,一脸羡慕地说。
林婉茹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故作嫌弃地摆摆手:“去去去,我们家晏禾才不嫁人呢,就在家陪我和她外公,我们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