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是土生土长的八闽人，他的家乡地处令州，宦海浮沉，他从浙州下边一个小县丞做起，一路兢兢业业，人到中年终于有机会成为一方父母官。他的父亲指名让他回到八闽，最好是沥州，虽是不解，一向孝顺的他还是和当时的上峰表达了想法。

上峰对他一直很赏识，便随了他的愿。

到了沥州之后，父母也跟着搬了过来，都说故土难离，父亲却走得干脆，起初他还不解，直到父亲领着他来到了这片开满金银花的天砀山。

李家祖上曾做过矿人，留下的一本书上，详细介绍了各种矿脉的地表特征。无论是李长风还是李老爹对这本书的内容都烂熟于心，只是谁都没想过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一次偶然的机会，李老爹误入了天砀山，漫山遍野的金银花刺激得他连连打喷嚏，同时也震撼了他的神魂，这里恐怕有一大片银矿，面对泼天的富贵，李老爹激动得头皮发麻。

他四处查看，发现天砀山地势奇特，像个簸箕，在外面看到的是天砀山的山顶，茂密的丛林，绿树参天，而金银花绵延开放的地带只有深入天砀山才能看到，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这片矿脉才未曾被人发现。

李老爹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能自家采掘最好，子子孙孙享用不尽，如果不能，上报朝廷为儿子换个锦绣前程也很不错。

李长风比李老爹要理智得多，他专程跑了两趟，挖了土回来，鼓捣了几日，总算确定了这片山下有储量丰富的白银。

但是该怎么上报，他却犯了难。

虽然初入沥州，但陈启泰的所作所为他也知晓一二，银矿实在太过诱人，李长风不相信陈启泰会无动于衷。可直接上报，朝廷还是会让陈启泰接手，无异于送羊入虎口，而他人微言轻，弹劾的折子根本出不了八闽。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再等等，转运使也有任期，一切等他走了再说。一等再等，陈启泰成了铁打的营盘，八闽的知州成了流水的兵，好在沥州穷，没人愿意来，他可以安心守着这片矿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景明听着李长风的剖白，五味杂陈，前有孟之远，后有李长风，大宁不是没有好官，只是好官难为。

“臣不是不相信王爷，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您在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好官，等您走了，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这矿脉即使是朝廷督办，陈启泰也能扒下两层皮来。”

想起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李长风红着眼圈，“臣觉得，除非王爷您能还八闽一片青天，否则都是给他人做嫁衣裳，这矿脉不开也罢。”

真话总是让人难以接受，景明想宽慰几句，又觉得都是徒劳。

良久，景明缓缓开口。

“李大人，文昭之乱，大宁上百年积累毁于一旦，半壁江山风雨飘摇，你觉得，祸在哪里，是北旻吗？”

“当然，”提到大宁之殇，李长风咬牙切齿，“北旻鞑子狼子野心，觊觎我们大宁的大好河山。”

李长风的反应在景明的预料之内，这也是很多大宁人的想法。

但景明知道，文昭之乱根在朝廷，是近二十年来朝廷重文抑武，冗官制衡的结果。

“大宁需要变革，海运是富国的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强军，清吏，皇上励精图治，要建立一个海晏河清，国富民强的大宁。李大人，他需要你这样的能臣，百姓也需要你这样的好官。”

景明注视着李长风，眼底一片赤忱。

“给我们一些时间，相信我们，也相信自己，一定有那样的一天，朝堂上，官员们不再结党营私，以江山百姓为先，万里边关，铜墙铁壁，无人敢欺。”

李长风眼眶微热，“王爷，臣，臣愧不敢当。”

他撩起衣服下摆，重重跪下，“李长风愿为王爷驱策，莫有不从。”

景明伸手扶起李长风，“和我说说陈启泰。”

八闽转运使陈启泰出自陈氏一门旁支，在任十余年间，陈氏借尽了他的东风，成为当地最大的氏族。而他，也因为家族的支持，不管朝堂如何变幻，始终稳坐着八闽转运使，成了不折不扣的土皇帝。

“朝廷里，陈启泰应该有人，正常转运使任期不过4年，而他已经在在这个位置十年有余。”

李长风与陈启泰打交道并不多，八闽六州两军，属沥州最穷，距离建州最远，再加上李长风本人没有背景，所以陈启泰一直把他边缘化。

对于八闽的痼疾，李长风有几分担忧，“陈启泰朝廷里的助力，对于王爷来说不足为惧，棘手的是陈氏一族在当地的势力。”

他引着景明坐到上座，“王爷，可听过建州陈氏？”

“前几日，从外事司的来信中，听说一二。”景明据实以达。

李长风皱了皱眉头，看景明的反应，他低估了陈氏的力量。

“建州城内，有半数人口姓陈，他们遍布建州的各个领域，把持着官府，商会，学堂。同时，陈氏一族通过联姻，将势力进一步扩展到相邻的州府，其中，邵阳军的主帅，便与陈启泰是儿女亲家。”

“什么？”景明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下，“想不到，这八闽居然姓陈。”

李良风被这话吓得瞪圆了双眼，又不敢作答，只好酿出几分苦笑，表情有点滑稽。

“王爷，穷山恶水出刁民，八闽向来民风彪悍，帮亲不帮理。陈氏一族人数众多，被有心人撺掇利用，容易激起民变。王爷此次既然主要是巡视海运，陈氏不妨往后放一放，还是海运要紧。”

景明揉揉眉心，抬眼正好看见李长风那幅画，天砀山连绵起伏，金银花海壮观浩渺。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八闽，大宁还有多少个八闽，在蚕食百姓血肉，侵吞大宁江山。

“建州除了陈氏一族，还有其他大族吗？”景明话锋一转。

“林氏也是八闽的大姓，行事素来低调，不过陈氏在建州经营多年，略有势力的家族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长风面露羞愧，“下官无能，不能为王爷分忧。”

景明拍着他的肩膀，眼光扫过那幅画，落在李长风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上，安慰道：“你已经为大宁立了大功，好好守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

李长风眼眶微湿，年过半百，笑得像个孩子。

景明踌躇满志，带着许心易离开了沥州。

纵然千难万难，也要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