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州地势险要，宁太祖凭借天险打造了一条颍州防线，只要穿过它，汴京便无险可守。当年，他曾凭着这道防线，坐拥颍州以南的广袤土地，最终耗死了对手，一统天下。

可惜，随着大宁朝版图的加大，这道防线不再那么受人重视，驻守的兵力日益减少，直到100多年后，被人轻而易举地击破。

年久失修的城墙，一碰便掉渣的兵器，无一不昭示着失败的根源更在人祸而非对手。

沈识贞随手捡了柄大刀，刀柄是松动的，刀锋是缺口的，上面还有斑斑锈迹。

“这他妈的就是你干的事？”

梁京脸色也不好看，论级别他比景明和沈识贞都高，可现实是人在屋檐下，他是戴罪自身，自然矮人三分。

“苍了个天，军费都是户部统一拨款，枢密院只是负责批复用度，条子批了，户部拨不拨款我们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我知道近几年军费严重消减，可不知竟到了这种地步。”

“身为枢密使，总管一国军务，一句不知就妄想推脱责任，我看你这枢密使是当到头了。”

“本来也当到头了。”梁京心如死灰。

他这么一说，沈识贞反倒不好说什么了。

景明打了个圆场，“你远在沈州，且不需从朝廷拨付军费，不知从户部要钱的艰难，很多事，梁大人也是身不由己。”

梁京感激地点点头。

说话间，两名去前方探路的小校回来复命，沈识贞眉头轻皱，“另外两个呢？”

“回禀将军，前方五里有一处村庄，刚被北旻鞑子洗劫，卑职们沿途跟了过去，有一队几千左右的人马，押着一个人北上，卑职留下俩人盯着，赶着回来复命。”

闻言，景明三人交换眼色，几千人押着一个人，此人一定很重要。

沈识贞问道：“可有看清楚长相，是什么人？”

“是个五六十岁的男子，坐在囚车里，以发覆面，看不清长相，还有个胖胖的随从伺候他。”

景明听见胖胖的随从几个字，眉心跳了几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胖胖的随从可是太监？”

景明这一问，梁京也觉得不妙了，只有沈识贞不了解情况。

“面白无须，好像是个太监。”

梁京冷汗都下来了，“不会的，不会的，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不可能是我们想的那位。”

沈识贞看着他们打哑谜，一头雾水，“你们认识被押的人？”

景明将视线落在不远处正在逗来钱的许心易身上，不过是一个瞬间，他便收回了目光。

一心扑在来钱身上的许心易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倒是沈识贞观摩了全程，只是秉承着看破不说的原则，默默看戏。

“梁大人，我和沈将军带五千人去追他们，你和其余人马原地待命，保护好郡主，先不要告诉她我们去干什么。”

梁京点头如捣蒜，“是，是，我一定让郡主毫发无伤，只是郡主要是跟着你，我们谁也拦不住呀。”

沈识贞瞠目结舌，她居然是郡主？

景明来到许心易身边，不知跟她说了什么，只看见许心易抱着来钱跟着景明走了过来。

“梁大人，你放心，我一定老实呆在这里，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沈识贞不由得佩服景明，到底说了什么，让她这么听话。

景明和沈识贞领着五千人追了过去。

出来了好一会，沈识贞还有些没缓过神来，想起这一路上着实没少逗她，有些迟疑，应该不会记仇吧？

景明看穿他的想法，“她不会，我会。”

沈识贞摸着鼻子，“你跟她说了什么，她没道理这么听话的。”

“她只是不听你的话而已。”

景明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但心中想着囚车里的人，显出几分心不在焉。

沈识贞终于想起了正事，“囚车里的人你认识？”

“希望不是。”

可惜，命运的转折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中国人古老的生存智慧里有一条叫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在后世遥远的西方称之为墨菲定律。

囚车里押的不是别人，正是文昭帝本人，李启明满头大汗，抬眼看着日渐高升的太阳，把水囊递进囚车里。

“陛下，先喝点水吧，趁着这会休息，老奴找点树叶放到车顶遮阳，一会更热了。”

文昭帝声音沙哑，“朕还撑得住，你多歇歇，太监的身体本不及旁人，你要多保重，朕的身边只有你了。”

李启明抹着眼泪，“陛下放心，老奴一定陪着陛下。”

一枚黑色的药丸滚到李启明脚下。

“好一出主仆情深哪。”来人是个尖嘴猴腮的军师，看长相还是个大宁人。

李启明捡起药丸，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却也仅限于此，他转过胖胖的身体，准备把药丸送给文昭帝。

尖嘴猴腮却仍嫌不够，一脚将李启明踢翻在地，“向来作威作福的李大总管也有今日，落架的凤凰不如鸡，现在别说你，就是你的主子，我想让他死也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文昭帝传来一声嗤笑，尖嘴猴腮刚想发作，一支冷箭当胸穿过，还在休息的北旻兵躁动起来，哇啦哇啦地喊着。李启明迅速爬到囚车边上，用身体挡住文昭帝，一双小眼警惕地看着四周。

就在这时，杀声震天，从四周的山坡上冲下来的大宁将士，将毫无准备的北旻兵冲得七零八落，沈识贞首当其冲，一柄长枪宛如银龙。

沈识贞来势汹汹，北旻来不及构建防线，已经开始呈鸟兽状逃散。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北旻的一位副将，也是这队人马的最高长官，他操着漏风的北旻话，很快把队伍平静下来。几十个人用盾牌将囚车团团围住，组成一道人墙，囚车很快被拉到队伍最中间。

他们休息的地方是个山坳，周围山高林密，这位被景明打掉了半口牙的副将名唤铁铁尔，此刻他心中涌起了不好的预感，此处怕是大凶。

一面绣着宁字的大旗迎风招展，景明身着白衣，居高临下，宁字鲜红如血，趁的白衣有几分晃眼。

铁铁尔只觉得剩下的半口牙开始发酸，心中发毛，这和尚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沈识贞所向披靡，长枪所到之处，非死即伤，转眼便已经来到囚车旁，北旻兵从未见过如此勇猛的大宁将领，不自觉地向后退。

铁铁尔想上前与他一较高下，却被其他人拖住，只听见铮的一声，接着便传来北旻兵的哀嚎声，沈识贞居然凭借一己之力刺破层层保护的盾牌，长枪一挑，原本围在一处的北旻兵像打破的瓷碗，四散开来，李启明和囚车里的文昭帝露了出来。

李启明高兴地手舞足蹈，“陛下，陛下，是景明大人来了。”

文昭帝没说话，只是透过覆面长发的缝隙，将目光一直停在景明身上。

沈识贞挥动长枪，预想中囚车四分五裂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沈识贞又补了一枪，囚车纹丝不动，只发出两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