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这位“父亲”的心思翻来覆去揣摩了个遍。

说什么报恩，说到底不过是看中了景王府的门第罢了。景王是当今唯一的异姓王，世子萧景珩年纪轻轻便在朝中领了实职，前途不可限量。林丞相虽贵为百官之首，但出身寒门，在世家大族面前终究底气不足。若能与景王府结成儿女亲家，这朝堂上的根基便又稳固了几分。

至于她这个女儿愿不愿意，恐怕从来不在林丞相的考量范围之内。

“父亲，”林以寒斟酌着开口，声音温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女儿与世子殿下素不相识，这救命之恩自然是感激不尽，但……婚嫁之事，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林丞相摆了摆手，一副“你不懂事”的神情，“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什么操之过急的说法。世子殿下人品贵重，京中多少贵女求之不得，如今有这样的机缘，你可要惜福啊。”

说到“惜福”二字时，林丞相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中也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林以寒低垂着眼睫，手指在袖中悄悄绞紧了帕子。

惜福？她惜什么福？惜的是被人推进湖里差点淹死的福，还是被当成联姻筹码换取政治资本的福？

可她不能说。在这个孝道大过天的世界里，父亲的决定就是金科玉律，她若公然顶撞，轻则被训斥不懂事，重则扣上一个忤逆不孝的帽子，到时候更没她好果子吃。

林丞相见她不语，以为是被自己说服了，语气缓和了几分，又摆出那副慈父面孔，“以寒啊，为父也是为了你好。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与其嫁入寻常人家受苦，不如寻个高门显贵，往后锦衣玉食，为父也能安心了。”

好一个“替你打算”。

林以寒险些被这番话气笑了。平日里对儿女不管不问，如今拿她去换前程的时候倒想起是自己女儿了，这买卖做得可真是精明。

“父亲说的是，”林以寒压下心底的嘲讽，面上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是女儿与世子殿下并无交集，也不知世子殿下是何想法，贸然议亲，会不会太过唐突了？”

她这话问得委婉，实际上的意思是——人家景王府看得上咱们吗？你就上赶着往上贴？

林丞相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被戳中了隐忧。但他很快便恢复了从容，捋了捋胡须道：“此事你不必操心，为父自有计较。世子殿下既然肯出手救你，便说明他是个宅心仁厚之人。过些时日景王府那边会举办赏花宴，届时你随为父一同前往，好歹见上一面，也算是谢过救命之恩。”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到时候你好好表现，莫要失了林家的体面。”

林以寒心中冷笑，说什么谢恩，分明是去相看的。这位父亲怕是早就把算盘打好了，就等着她这个傻女儿往坑里跳。

“是，女儿知道了。”林以寒乖巧地应下，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林丞相满意地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风寒刚好，莫要再着了凉。”

林以寒起身行礼告退，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浊气才稍稍散了些。

竹月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小声道：“小姐，怎么这么久？老爷说了什么？”

林以寒拢了拢斗篷，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年纪大了，该找个好人家了。”

竹月眼睛一亮，“老爷要给小姐议亲了？是哪家的公子？”

“景王世子。”

竹月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但很快嘴角有耷拉下来，一副悲伤的样子。

“小……小姐，虽说景王世子确实年轻有为，但是终归是高门大户，我怕你嫁过去受委屈。”

林以寒郁闷的心情被竹月的话语驱散了一些，轻轻笑了一下，拍了拍竹月的丸子头，说道：““好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不用想那么多，你先去休息吧。”

屏退竹月后，林以寒熄灭了远处晃眼的烛光，只留床前一支。

昏暗的灯光，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怎么办？

嫁入景王府绝非她所愿。

平心而论，她并不讨厌柳知远，只是结婚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可若是不嫁，又该如何推脱？

逃婚？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逃得出这座相府，难道还能逃得出京城？

装病？就算逃得了一时，但是病总有好的那一天。

求人？她又能去求谁？

林以寒撑着下巴，越想越觉得前路渺茫。

“嗖！”

突然间，一支利箭穿破窗户，擦过死死钉在了林以寒的桌前，打断了她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