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略显空荡的湖心深处，此刻竟泊着一艘坚固的平头船，与周遭精巧的画舫截然不同。那船上并无华丽装饰，却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几个精壮汉子赤着胳膊，围着一座火光熊熊的炉子忙碌。炉火正旺，舔舐着黑暗，将那一小片水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林以寒的疑问还未说完，便被孟听荷轻轻拉住了手臂。

“嘘，仔细看。”孟听荷眼中跳动着与远处炉火相似的光芒，低声道，“我特意打听好了，别处可看不到。”

话音刚落，只见平头船上，一名汉子用长柄铁勺从炉中舀起一汪炽亮灼热的液体，那液体在勺中微微晃动，犹如熔化的碎金，光芒刺目。旁边另一人手持特制的木板，稳立船头，深吸一口气。

岸边的喧嚣、近处画舫的丝竹，在这一刻仿佛都沉寂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点炽烈所吸引。

“嘿！”舀起铁水的汉子一声短促呼喝，手臂猛地挥动，将勺中那汪金红泼向持板的同伴。持板者看准来势，用尽全力，将手中浸湿的木板向空中飞来的铁水击去——

“啪！”

一声清越震耳的撞击声，响彻湖面！

霎时间，亿万点璀璨的金红火花，犹如天女散花，又似星河倒泻，带着锻造的炽热与力量的锋芒，划破漆黑的夜幕，拉出千万道短暂而辉煌的轨迹，纷纷扬扬，洒向幽深的湖面。

火光映红了近处的水，也映亮了周围画舫上每一张仰望的、惊叹的脸庞。热浪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甚至能感受到那飞散的能量扑面而来的微灼。

林以寒早已忘了冷，她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栏杆，眼睛睁得极大，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雷霆万钧又璀璨壮丽的景象。这与她平日里所见的任何烟火、灯彩都不同，它粗糙、猛烈、带着原始的力道和工艺的温度，是一种近乎野性的、震撼人心的美。

竹月也看得呆了，半晌才喃喃道：“这……这竟比年节里放的烟花还要惊人……”

孟听荷站在林以寒身侧，含笑望着她震撼的侧脸，轻声道：“铁树银花落，万点星辰开。这‘打铁花’，要的就是这剎那间的火热与光亮。如何，这一趟，可还觉得无趣？”

湖风裹挟着铁花灼热的气息与冰水的微凉吹过，林以寒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仍残留着那绚烂的光影，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未曾平复的悸动：

“岂止是有趣……简直是，惊心动魄。”

“这场景……着实有趣。”钟乐语喃喃自语道。

柳知远踏上船头，对身旁的友人说道:“那是当然，这可是特意从江南请来的，花了我不少银两呢。”

钟乐语大笑道:“这点银两对你来说可不算什么，没想到只是两年没回京，京城便有如此大的变化。唉，真是……”

说罢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柳知远安慰道:“皇上已下调令将你调进国子监，势必是有让你留京的想法，日后这些都能看到的。”

钟乐语抬头，借着月光，再次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哭诉道:“希望吧，知远，你是不知道我在岭南都是怎样的生活啊，每天一睁眼就要去点卯，慢了知县老头就要来骂我，说我是京城来的，就是吃不了苦，还有那里的百姓口音和京城完全不同，说话又快，我听都没听清他们就让我断案，我容易吗我……”

钟乐语两年前状元及第，前途无量，但却因口直谏言，被皇帝下令调去岭南历练，前两天才回到京城。

柳知远没有打断他的诉苦，这两年他们以书信往来，钟乐语的那些艰苦经历又不能讲给家人听，怕他们担心，所以每次柳知远收到的信件中都是长篇大论，讲诉着他的艰苦，如今见了面，更是有一大堆要说的。

“回来就好，前段时间去拜访老师，他可是因为你能回来的消息高兴了好几日呢。”

钟乐语的父亲曾任太傅，柳知远年幼时也曾在宫中跟着皇子们一同读书，便是在那是和钟乐语认识的。

柳知远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份的敏感，因而在皇宫读书时故意藏拙，整日不学无术，带领着一群同样不务正业的富家子弟整日闯祸。但太傅看出了柳知远的资质，私下派钟乐语带一些书籍给柳知远，这才让柳知远没有成为真正的草包。

钟乐语哭诉完自己的艰辛后，抹了抹眼泪，感慨道:“是啊，能回来就好，我还以为一辈子都要呆在那个鬼地方了。”

钟乐语说罢，开始欣赏阔别多年的京城风景，远处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钟乐语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

他连忙摇了摇身边的柳知远:“知远，你快看，那是不是有人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