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禾苏伸出手，用指腹将那滴泪轻轻拭去了。他的拇指在她的下颌处停留了一瞬，那停顿极其短暂，但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指腹是热的，甚至有些发烫，像刚从温水里浸过。他将那滴泪蹭在自己的手背上，恰好在那道浅淡旧疤的旁边。

泪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缓缓洇开，化作一小片半透明的凉意，边缘微微发皱，宛如一枚未曾拆封的、薄薄的信笺。他翻转手掌，长久地凝视着那一点湿润的痕迹，仿佛要将这份微凉的触感，深深地刻进自己掌心的纹路里。

“苏苏。”她唤他。

“嗯。”他应着，声音沉沉的。

“以后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

“我的所有，都可以跟你说。”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许久。他的眼睛里漾着光，那不是摇曳微弱的烛火，而是像太阳一样，大大方方、明明亮亮、暖洋洋地照耀着。那光洒在她的脸庞上，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映得亮晶晶的，宛如一道道蜿蜒闪烁的溪流。他的嘴角高高地弯了起来，笑意如此饱满，连眼睛都被带得弯弯的。

那两弯月牙般的笑意里，也盛满了光，明亮得让她觉得，即便不抬头，也能看见整个太阳。

“好。”

他说。只这一个字，却像一枚钉子被稳稳锤进木头，笃实，有力，一下，便已足够。

她也笑了，笑得同样灿烂，眼睛也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他放松地靠向椅背，依然紧握着她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她也跟着合上眼帘。两股温热的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悄然交缠、融合，再也辨不出哪一缕属于谁。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产房，躺在冰凉的产床上，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

她独自在用力，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握住她的手。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她想呼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那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仿佛隔着深深的水层——“苏静安，我在这里。”

她艰难地转过头，望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略显宽大的护士服，袖口随意地卷起一圈，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手里没有产钳，没有病历本，空无一物。

他只是向她伸出双手，手指张开着，掌心向上。她用尽力气抬起手，握住了那双手。他的手是那么热，而她冰冷的手指一触到那暖源，剧烈的宫缩疼痛竟奇异地缓和了。

她再次用力，一次又一次，然后，她听到了女儿清亮的啼哭。孩子被抱走了，她没有像记忆中那样急切地伸手去够，因为她的手正被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握着。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费力去够取什么了——她想要握住的，已然在掌心。她在梦里笑了。

他看着她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他不知道她具体梦见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很好的梦，因为她笑得很甜，甜得仿佛初春第一滴融雪滑进舌尖，清冽里裹着一丝沁人心脾的甘。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嘴角那根细软的发丝拨开，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无声地对他说谢谢。他继而用指尖极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脸蛋，触感软软的、温温的，像刚蒸好的馒头，带着安心的暖意。

她的嘴角便弯得更深了些，像是在梦里冲他笑得更开心了。

他缓缓靠回椅背，将她的一只手完全握在自己掌心，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知不觉间，他也沉入了一个梦。梦里，她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天光尚未破晓，她披散着头发，一只手随意搭在冰凉的窗台上，静静望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法桐。

他走过去，安静地站在她身旁，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像是感应到了，转过头来看见他，脸上便漾开了笑意。她轻声问：“你来了？”，他答：“我来了。”之后她没有再说话，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一同凝望那棵沉默的树，看了很久很久。

天色在他们静默的陪伴中，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初生的晨光为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得仔细：她的睫毛很长，末梢微微翘着，鼻梁挺直，嘴唇因干燥显出细微的纹路，下巴上还缀着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他看了很久，而这一次，她是知道的。她再次转过头，目光与他相遇，又笑了。他也笑了。于是，两个人在这个共同的梦里笑着，一起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由暗转明。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变得强烈，它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间努力挤进来，化成一道明亮的光带，恰好落在他手上，也落在她手上。两只手都安放在素色的被面上，十指自然而然地交缠在一起，紧密得几乎分不清哪双是他的，哪双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