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没有波澜,也不见涟漪,“在我眼中,什么都不算丑。你的伤不丑,留下的疤痕也不丑,你所有的一切——我都不觉得丑。”
他的话音平稳,可胸膛里的心跳却完全不是这样。
那颗心在胸腔中猛烈跳动,又快又沉,撞得肋骨隐隐发疼。他把手轻轻按在胸口,掌心贴住心口的位置,能清晰感觉到心脏在手掌下有力地搏动,一下,又一下,急促得仿佛随时会迸裂。
但他不在乎。
就算这颗心为她迸裂一次、两次、一百次——他都不在乎。只要她还在这里,只要她仍在他眼前,只要她还能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就不在意自己的心会碎成多少片。
她静静地望着他,望了很长很长时间。久到他的面容在她眼中由模糊转为清晰,又从清晰渐渐朦胧,再次变得真切。她抬起那只没有缠纱布的右手,手指微微发颤——那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想触碰又怕惊扰什么的轻颤。她的手伸向他的脸颊,五指微微张开,悬停在他的侧脸旁,顿了顿。
他没有躲闪。他就那样任由她的手悬在半空,等她做出选择。心跳快得他能听见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轰隆隆的,如同远方的闷雷。她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指尖触到他脸颊的皮肤,微凉。他的脸是暖的,她的指尖却带着凉意,凉与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轻轻一颤。
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极轻、极缓地移动,从颧骨抚向嘴角,又从唇角滑至下颌。指尖触到他下巴上新生的青色胡茬,刺刺的,痒痒的,像在抚摸一只还没长硬刺的小刺猬。
她笑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种轻轻的、仿佛蝴蝶振翅般的笑意,而是眼睛弯如月牙、嘴角扬起彩虹似的弧度、连鼻梁都挤出细细笑纹的笑容。
她笑着,笑着笑着,把手抽了回去,深深埋进被子底下,仿佛再也不愿拿出来。她把脸埋进枕头,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尖。
他看着那抹红透的耳尖,无声地笑了,嘴角轻扬。他伸出手,用食指极轻、极缓地碰了碰那只耳朵。她的耳廓微微一动,像是被微风拂过。耳尖更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他将手收回,搭在膝头,手指微微蜷起,指尖还残留着她耳朵的温度,热热的,如同刚握过一杯暖手的咖啡。
他把那根手指蜷进掌心,握得很紧。他想留住这一点温度,留到明天,留到后天,留到往后所有的日子里。
窗外的法桐树仍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的鼓包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露出一点点嫩嫩的、浅绿色的芽苞。春天是真的来了。或许明天这嫩芽就会舒展成一片小小的叶子,或许后天叶子就会长大些。或许有一天,这棵法桐会枝叶繁茂,绿荫如盖,把阳光剪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这间病房的地板上。
他不知道那棵树何时才会枝繁叶茂。他只知道自己会一直坐在这里,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法桐一日日染上新绿,看着她的伤口一点点愈合,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一天一天地变大,那变化细微却持续,仿佛春风化雨,缓慢而坚定地描摹着她心绪的舒展。
他会一直在这里,如同锚定在港口的船,无论潮汐如何起落,他就在那儿。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快得无声无息。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从床尾缓慢地爬到床头,光斑游移,从她安详的脸上悄然滑到他交握的手上,那光影挪移的姿态,真像一只缓慢移动的、带着温暖光晕的金色蜗牛。
输液袋里的液体空了,拔了针,换了新的纱布,床头柜上的水杯被他续了两次水,暖水壶里的热水更是添了三回。
苏静安靠在高高的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慵懒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心满意足的猫。她确实有些困意袭来,但并没有真的睡去,她在等,等他说些什么。
当他不说话时,她便垂下眼睑,在心里默默地数他低垂的眼帘上,那些细密而长的睫毛。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靠着椅背,两只手安稳地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地交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缓慢地绕着圈。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棵高大的法桐,专注地看着枝桠顶端,那儿刚刚冒出星星点点、嫩生生的、浅绿色的芽苞,那是春天最早的讯号。
走廊里猝不及防地传来一声喊,那声音很大,很亮,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穿透力,像一根尖锐的针,倏地扎破了病房里静谧的气球。
“脑电!做脑电了!”
苏静安倏地睁开眼睛,方才那点朦胧的困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喊,吓得瞬间无影无踪。
她转过头,望向敞开的门口,走廊里人影绰绰,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轻快地经过,车轮发出细碎的滚动声,也有病人端着水杯,慢悠悠地走向开水间。
那一声喊是从护士站方向传来的,她认得这个声音,是那位嗓门洪亮的中年女护士,她的声音大得像一面铜锣,每次喊“开饭了”的时候,仿佛整层楼的空气都会被震动。
丁禾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轻轻蹭过光滑的地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显得有些白,并非病态的苍白,而是那种刚从小憩中醒来,血色还未完全回笼的、带着些许倦意的白。
她的眼睑微微有些肿,不是哭过的痕迹,是睡眠压出来的——她刚才确实差点坠入梦乡了。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捕捉到了,于是她的嘴角也回应般地、轻轻地弯了一下。
“脑电治疗,”他开口说道,声音放得很轻,低沉而温和,仿佛在跟她商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陪你去。”
她没有出声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开始掀开身上的被子,动作迟缓而小心,像一只刚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的熊,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只有自己能感觉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