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禾苏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本子躺在纯白的垃圾桶内,两道血痕依旧紧挨着。他的指尖动了一下,随即整个身体都动了。他弯下腰,手臂探入桶内,小心翼翼地将本子重新拾起。
封面上沾了些许灰尘,他用手掌轻轻拍打,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又像是在轻拍一个背负了太多委屈之人的肩头。他把本子死死抱在怀里,用尽了全身力气,紧到封皮的硬边都硌进了肋骨,一阵闷痛。他忍着,没有松手。
“不要。”
他说。声音并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更像一枚钉子,要牢牢钉进木头深处。
“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是空茫茫的,像干涸已久的井,但此刻井底似乎泛起了微澜——不是光,是惊讶,是困惑,是一种“你究竟在说什么”的茫然与不解。他就这样看着,看着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微弱得如同刚破土而出、尚在颤抖的幼芽般的东西,在她眼底悄然萌生。
“苏静安。”他唤她的名字。三个音节,从他口中清晰、稳定地吐出,如同将那枚无形的钉子,更用力地钉入一分。他没有用冰冷的床号,没有用疏离的“女士”,甚至没有用显得亲昵的“静安”。他唤了她的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分明,掷地有声,仿佛在宣读一项郑重的誓言。
“以后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情况变得多糟,我都陪着你一起。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
她的睫毛难以察觉地一颤,宛若被一阵极细微的风惊扰的蝶翼。
“你喜欢我给你打针,”他说,声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那裂痕极轻极细,仿佛冰封湖面绽开的第一道纹路,“那么,你余生所有需要打的针,都归我了。我承包了。”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让我来给你温暖。我来做你的太阳,哪怕只有一点点光热。”他的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滑过脸颊,流进嘴角,尝到了咸涩的滋味。
“我不会再退缩了,一步也不会。”
苏静安静静地望着他。她眼底那粒初生的、怯生生的绿意,仿佛得到了某种无声的应允,悄然向外界试探着舒展了一寸。两片稚嫩的新叶悄然打开,脉络尚显分明,正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动着,仿佛在朝他发出无声的叩问:‘你所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都是可能的吗?’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伸出手,推了他一下。
那一下力道并不重,却来得极其突然——他正全神贯注地抱着怀里的本子,毫无防备,被这一推,整个人向后一仰,肩胛骨结结实实地撞在床头柜坚硬的棱角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傻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响了起来,但不再是先前那种崩溃的、被绝望吞噬的、濒临彻底坍塌的叫喊,而是另一种——是急切的,是带着怒气的,是那种“你怎么可以这么笨、这么不顾一切”的、几乎要破音的声音。
眼泪再一次冲出她的眼眶,可这一次,它们不一样了。这不是决堤般汹涌、无法遏制的泪水,而是被某种重压死死封存、闷了太久太久、终于艰难地顶破眼眶才得以渗出的泪滴。
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可她的眼睛里,竟然有了光。那光极其微弱,薄如蝉翼,像是严冬里最后一片在枝头苦苦坚持、未被寒风卷走的枯叶,但它就在那里,真实地存在着。
“你做好你的护士,我做我的病人,就这样!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连同身体一起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秋风里挂在枝头最后几片枯叶,摇摇欲坠,随时会零落。她的手还伸在外面,那只没有缠着纱布的右手,五指张开着,僵硬地停在半空,既像是在徒劳地阻挡什么,又像是在试图推开什么。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一旁的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也跟着急促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丁禾苏看着她。
他看懂了。
她不是在推他,她是在害怕。她害怕会连累他,害怕成为他的拖累,害怕他因为自己而被人背后议论,害怕他因为自己而丢掉这份工作,害怕他因为自己——可能毁掉原本安稳的人生。
她害怕。她什么都怕。她害怕活着,也害怕死亡,害怕连累别人,更害怕被别人连累。她已经害怕了太久太久。她害怕到把自己紧紧包裹在那件象征着黑暗与隔绝的棉袄里,害怕到连在纸条上写下自己名字的勇气都没有,害怕到要用一枚冰冷的钥匙划开自己的手腕。她甚至害怕到,连他给予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好意,都不敢伸手去接。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无声地奔涌。他没有擦拭,任凭泪水肆意流淌,流进口中,咸涩的滋味弥漫开来,就像她日记本里那些曾经被泪水反复浸染、字迹都已模糊氤氲的过往。
“我不怕。”
他说。
声音依然不高,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沉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沉得像钉子深深楔入木心,沉得像记忆中她父亲曾重重落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床边,伸出手——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散一缕晨雾,却又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重量,仿佛要将这承诺钉进她的骨血——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指尖触到她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感觉到那是硬的,甚至有些硌手,像一块被岁月风霜反复磨蚀的顽石。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肩膀,传来的体温是凉的,并非刺骨的冰冷,而是一种仿佛生命力被抽离的、没有温度的凉意。他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不知道她是否能够感受得到。
苏静安边哭边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配!我没有这个资格!我不配有!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漂亮的脸蛋,没有窈窕的身材,没有健康的身体,也不再是年轻的年纪,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配拥有!丁禾苏,你离我远一点!离得越远越好!我早已一身千疮百孔,满目疮痍,我哪里还有资格去奢望什么啊……”
“不,苏静安,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沉下来,沉进胸腔深处,像是对着自己灵魂做出一个一生都不能反悔的诺言。
“我再说一遍。我丁禾苏想好了。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不论别人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们,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怕。在我这里,你,苏静安,就是最好的!比这世上的一切都要好!你值得一切,有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