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他说。除此之外，他没有再补充任何话语。

她点完了菜，将菜单递还给侍立一旁的服务员。待服务员走远，她便用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目光专注地看向他。她的眼睛很大，睫毛纤长浓密——是接的，他记得她提过，每月都要去补一次，花费三百多。

那种美是精心绷紧的，像一张拉满后尚未松弦的弓，每一道线条都经过精确校准，不容许有毫厘的偏差。他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一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攫住了他。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张脸庞。那是苍白的，并非粉底修饰出的白皙，而是缺乏睡眠、饮食不规律、被生活重担一点点榨干生气后残余的憔悴。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一丝不苟的正红色口红，也没有精心接驳的假睫毛。嘴唇常常是干燥的，有时甚至会起皮。下巴上有一颗极小的痣，不凑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那实在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美，甚至也谈不上多么好看。但，那是一张真实的脸。

是真实的，有温度、有瑕疵、有生命质地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女朋友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她歪着头，食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动作很慢，一圈接着一圈，仿佛在耐心等待某个预设的答案。她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是熟悉的考核意味——这一道新的考题，他究竟能不能答对？

丁禾苏的目光落在她画圈的手指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涂着裸粉色的甲油胶，其中一枚指甲上还点缀着一颗小小的水钻，闪着细微的光。

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的手。那是一双右手，拇指关节处有些红肿，鼓起一个硬硬的包。每次端餐盘时，拇指总是微微翘着，不敢按下去，因为会疼。那双手不好看——确切地说，是早已被生活蚀得失却了“好看”的资格：指骨曾有骨折的凸起，腕间因劳损而僵硬，还有无数个日夜碾过留下的酸痛。但那双手里有他。有他的体温。有她握着时，他曾给过的那一点点暖。

“没有。”他说。

他没有说苏静安的事。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苏静安。那是他的秘密，是藏在他更衣室柜子里、被一把小锁牢牢锁住的秘密。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是怕她生气，而是觉得她不配知道。苏静安不是用来被审视、被评判、被拿来和任何人比较的。苏静安就是苏静安。是他心里的一个角落，一个任何人都进不去的、只属于他自己的角落。

女朋友的手指停下来。食指停在桌面上，那颗嵌在戒指上的水钻在灯光下轻轻一闪。她看了他几秒，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嘴角刚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仿佛在说“好吧，算你过关”。

菜上来了。牛排，沙拉，意面，还有一瓶她点的气泡水。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生了。”她说。

丁禾苏看着她。他想起上一次，点的也是同样的牛排，她也说过同样一句 “太生了”。

他想起自己那天的反应——他伸手接过了她的盘子，朝路过的侍者抬了抬下巴；新牛排送来后，她尝了一口又说太老了。他记得当时心口往下一沉，可嘴角的弧度没有半点松动。他笑着把自己的盘子推过去：“那我吃这份老的，你吃我这份。”她低下头去吃了，没再作声。他猜不透她是否满意，只记得那天晚上回家路上，他在熄了火的车里坐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今天他没有动。

“那让服务员再换一份。”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却读懂了。那不是“谢谢你体谅我”，而是“你怎么不像以前那样主动帮我换”。她搁下刀叉，抽出餐巾纸，沿着唇线缓缓擦拭，动作慢得像一格一格放映的胶片——你在等，我在看，谁先动，谁就输了。

丁禾苏拿起自己的刀叉，切了一块自己的牛排，放进嘴里。七分熟，刚好。他嚼着，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轻轻扎在那儿。他没有抬头。他继续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嚼石头。

“丁禾苏。”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她的眼眶泛起一层薄红，不是骤然涌上，是眼下的毛细血管无声地洇开，像一滴朱砂坠入清水，缓慢地晕染开来。她的下唇抵住上唇，微微发颤，不是冷，是她咬住了没让它抖出声来。她在忍眼泪。她不想在他面前哭，或者说，她不想在他还没有认错的时候就哭。

“你变了。”她说。声音在抖，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放下刀叉。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失望，也许是不解，也许是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