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没有窗户,但她知道,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下班时间是六点整。
在打卡机上,她用左手的食指按指纹,机器反应迟钝,她按了三次,才传来识别成功的滴声。
她是最后一个走出银行大门的员工。
右手拇指肿得愈发明显了,红通通的,像个熟透的西红柿,表皮紧绷发亮。冰包挎在左手,工作用的挎包挂在左肩,右手则拎着一把折叠雨伞——金属骨架,有些旧了。
雨下得正大。
银行门口的台阶被雨水完全浸透,呈现出深沉的灰色,大理石表面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亮晶晶的,像是泼了一层油。她站在台阶的最高处,试图调整姿势,腾出手来把伞撑开。
左手费力地将冰包向上提了提,用上臂和身体夹住,这才勉强腾出左手,伸过去接右手里握着的伞。
姿势改变了,身体的重心也随之悄然偏移。
腰椎那个旧伤所在的位置猛地一紧,传来一种如同锈死的铰链强行咬合的滞涩感。她本能地收腹提气,右脚下意识地向侧后方虚虚探出半步——正好是台阶的边沿。
大理石台阶,被连绵的雨水彻底浸透,表面比镜子还要光滑。
她的鞋底踩上去,与台阶之间几乎失去了所有摩擦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脚向前猝然滑出,身体则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够一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脑海:终于,可以躺下了。
那一瞬间又很长,长到她仿佛能看清空中每一滴雨珠坠落的方向和轨迹。
她看见银行门头上白色的招牌灯,在滂沱的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她看见路边梧桐树被风刮落的叶子,打着旋儿悠悠飘下,下落的速度似乎比她还慢;她看见马路对面商场闪烁的霓虹灯,红色的,“家乐福”三个字在视野边缘明明灭灭。
最后,她看见的,是灰蒙蒙的、无限深远的天空。灰色的,铅灰色的,雨从那里掉下来,掉在她脸上,冰冷,密集,像无数根细针。
手下意识往地上撑。
手掌缘先触到台阶边缘,随即整只手掌重重砸向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台阶。冲击力顺着骨骼传上来。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连绵的雨声完全盖住了。但她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身体。那声音从手掌传上来,沿着桡骨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锁骨,走到全身每一个角落,在每一处关节和旧伤处都激起一阵细微的回响。
不会,折了?
她躺在湿冷的地面上,雨水毫无遮拦地打在脸上,打在眼睛里,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腰椎间盘突出那个老地方在抽痛,侧切缝合处的旧伤疤在隐隐牵拉,腱鞘炎的拇指在规律地跳痛,现在,又多了一根断骨。这些疼痛各自占据一处,又彼此串联,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她身体里的废墟,又添了一块沉重的瓦砾。
有路人跑过来,撑开伞遮住她,俯身问:“要不要打120?”
她张开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雨水顺势流进嘴里,是咸的。
她忽然想起产房里那些流掉的血,也是这种咸涩的味道。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冷冰冰地悬在头顶。
“骨折。肱骨骨折。”
年轻的急诊医生举着X光片对着灯看,语气平淡,“打药,吊起来至少六周不能动。”
他把片子放下,低头看她:“你一个人来的?”
苏静安点头。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贴着头皮,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急诊室那泛着消毒水味的绿色床单上,洇成深色的一小片。
“家属呢?”
“在外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干涩的,像不是自己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开始准备药物和石膏。
打药的时候,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右手无力地放在膝盖上,左手被医生托着。医生用洁白的绷带一圈一圈缠绕,从手掌缠到小臂,缠得很紧,紧到皮肤开始发麻,血液似乎都流得慢了。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仰着头,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