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归雁认清她,激动得一把抱上来:“姐姐——我妈妈、我妈妈被人贩子抓走了,肯定是她干的……”
她蜷在桑浔怀里大哭,抖如筛子。桑浔觉得心脏都痛了,只能凭本能回抱住女孩。
但她很久没有抱过人了,两手不知该放在哪里,最终只能一手从背后环住女孩的肩,另一手抚上她脑后的头发。
这是陌生的触感,令她害怕,却也给她勇气。
她狠狠瞪向程媛,对方的眼里有畏惧,但并没退缩,反而有种不耐烦。
为什么是不耐烦?
没时间想这个,桑浔看向那陌生的中年女子:“我是小雁的邻居桑浔。请问您是?”
“哦,我是街道办的黄主任。”
桑浔向她点头致意:“黄主任,我作证这个程媛昨天确实下药想要绑架小雁和她妈妈,我听到她和她男朋友密谋了,他们应该在外面还有同伙。程媛负责挑受害人,然后外面有人接应。”
程媛赶忙插嘴:“你别血口喷人啊!你不就是记恨我把出租屋的储藏室占了不给你用吗?在这儿造谣污蔑我。黄主任,您说说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我好心帮着给大家发放救援物资,偏就被这一大一小两个泼妇污蔑……”
黄主任赶紧制止她:“别说了别说了,你看这……”她看了眼桑浔和小雁,“小姑娘,你妈妈不见了,我可以带你找警察。但是吧,警察怕也没办法帮你找人,他们自己都没几艘能用的船。而且你开口就说是小程干的,真的不太好……”
“就是啊!这全城发大水淹了十层楼,大家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谁有闲心干你说的那种事?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有人想趁这时候干点什么,现在又没有手机信号,怎么跟外面的人接应啊?啊?你说啊!”
桑浔把小雁护在身后,正面迎上程媛的咄咄逼人。
她面上稳固如山,但心里有些动摇。
程媛说的不无道理。
更何况,桑浔亲眼见到过那艘极其硬核的黑色水陆两用装甲车,也听到了里面外国人的声音,知道他们要去坤沙群岛。
这怎么想,都不是人贩子的路数。
但这不代表她立刻相信程媛。桑浔低下头,看着小雁的眼睛问道:“你说你妈妈被人抓走了,你知道是哪些人吗?为什么抓她?”
女孩的眼睛又涌出泪:“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抓我妈。我只知道他们都是外国人,有白人有黑人,长得都很壮。”
外国人,肤色不同,长得都很壮。再结合那装甲车,桑浔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是国外的军队?趁着大水的混乱,溜进了祖国领土内?
“他们有几个人你记得吗?有听到他们说什么话吗?”
小雁吸了吸鼻子,想了几秒后说:“我不确定是三个还是四个,应该不超过五个。也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哦对了,他们中间打头的那个人是白头发。”
白头发?老人吗?国外的军队里会有老人吗?
她又问:“你还记得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吗?你和妈妈在做什么?那些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有没有伤到你?他们是专门冲你妈妈来的吗?”
女孩边想边说,终于帮桑浔拼凑出完整场景。原来在今天早上雨停之后,昌华Soho这个安置点就已经逐渐形成了秩序。有社区的人把大家按照街道来分区管理,食物和应急物资的发放也没有太大问题。于是到了下午,这里已经是一片集体室内露营的氛围。
在这样的气氛中,有人组织起给孩子们上课,还有人组织孩子们在晚餐之后一起活动。
苏归雁就是在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踢毽子的时候,余光看到远处的妈妈被几个人围起来。
她当场扔掉毽子朝妈妈跑去,正准备开口大喊,却被妈妈的目光制止了。
妈妈的目光穿越人群,极小幅度地摇头,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不要被这些人发现。
她害怕,她发抖,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大叫。但她是妈妈的女儿,她本能地相信妈妈。
所以,她用双手紧紧捂住嘴,躲在人群之后,让自己尽量不被发现。
然后眼睁睁看着妈妈被那群人带走,消失在楼道处。而这一过程中,周围的人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有这样一群人出现过。
听完这些,桑浔的第一反应是,苏语到底是什么人?会成为这些人的目标?
那些人大概率是外国部队的,或者雇佣军。但不论哪种,都不至于深入他国带走一个普通的英语老师。
苏老师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大动干戈的秘密吗?
问题很多,答案却完全没有。眼前的女孩又开始大把大把地抹眼泪,让桑浔的心都酸透了。
身体内有什么在撞击,想要冲出来,想要开口告诉女孩别怕、自己会帮她找到妈妈。
但头脑里有个声音在劝她,别冲动,要理智,那群外国人一定很危险,贸然前去找他们可能就是送死,何况也不一定能找到。不要轻易做出承诺,不要对别人的人生负责。没有谁有责任有义务帮助别人,哪怕对方是个孩子。在这慌乱且规则未知的末世,帮助别人,可能会害了自己。
这些道理她都懂,她非常清楚。
但,她做不到袖手旁观,做不到转身离去,留女孩独自一人在这世界哭泣、担心与思念。
自己经历过的事情,让她如何忍心看别人也经历一次?
“姐姐,你怎么哭了?”小雁伸出手,用手背从她眼下轻轻抹过。
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湿润。
胡乱擦了把脸,她清了清嗓:“姐姐没事。小雁,姐姐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你信我吗?”
女孩仰起头,连泪光都闪出希望:“真的吗姐姐?我信你!你带我走!”
桑浔看了眼黄主任:“主任,这个女孩我带走了。”
“啊,这……”主任犹豫半晌,想到自己还要负责街道几千人的安置,真的没法再分出余力给女孩,最终只得答应。
桑浔向主任道谢,然后看向程媛,对方挺直肩背,迎向她的目光中竟没有太多畏惧。
“下次再见到你做恶,我不会手软。”她一字一顿道。
程媛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下次你再血口喷人,我也不会手软。”
目光在空气中撞出火花。两人心里都明白,下次见面,桑浔不会让程媛再有作恶的机会。而程媛,也绝对不会让桑浔再挡自己的道。
只能是你死我活。
头也不回地下楼梯,桑浔拉着女孩朝她刚才停船的那层楼走去。
“姐姐,”女孩打了个哭嗝,问道,“我们怎么找妈妈?去哪里找船呀?”
桑浔压低声音:“姐姐有船。”
小雁瞪大眼睛:“真的吗?”
“真的。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秘密。”
女孩用力点头。
“你要发誓,绝对不告诉任何人关于我这艘船的事情。任何人,包括你妈妈。”
女孩压低声音虔诚地说:“我发誓!”
桑浔带她来到那充气垫做的临时码头,把手伸进上衣领子,扭动了吊坠上的圆环。
“那么,你就是我担任船长之后,迎来的第一位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