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孩子是带着哀怨找回来的。
周红两手紧紧搓着塑料袋,窘迫又尴尬地招呼他:“哎呀,是小季,你这么些天都去哪啦?我问你叔叔,让他赶紧把你找回来住,但他说你有地方去了,不用管......”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邱季。
孩子身上干干净净的,还换了双新鞋,不像在外面没地方去。
她暗暗松了口气,
“我有地方去。”邱季看到她的手,接过她那两袋又沉又臭的垃圾袋,替她丢进垃圾桶里,“这么沉,二叔没帮你扔。”
“你二叔在化工厂干完活还要去干第二份工呢,这些事儿我来就行。”周红笑着说,“实在是委屈你了,孩子。你知道你二叔对你其实没有什么太坏的意思,只是他……”
邱季点头说:“我爸欠你们的,也是我欠你们的。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们把我带过来,也让我有书读。”
“哥哥!”邱月抱着一只玩偶兔子跑出来,两只兔耳朵旧得兔毛都秃了,可她还是视如珍宝地捧在怀里,这是她最心爱的玩具,“哥哥,你去哪啦?你还回来吗?爸爸说你不回来了!你不在家,没人辅导我写作业,也没人帮我倒水切水果了!”
邱季住在邱冬强的家里,从来沉默寡言。像是一具不会说话的木偶,身后由一根绳吊着,任凭别人牵系拉扯。
一大家子人吃完饭,邱冬强把脚一蹬,站起来就没影儿了。邱月蹦蹦跳跳地回到自己屋里看书,就剩周红在那倒菜擦桌,收拾邱冬强的白酒瓶。邱季会把盘子收起来,放进洗漱台里洗好,再一一摆到柜子里。洗完了,敲一敲邱月的门,走进去,揉揉她的头发。
邱月的屋里只有一张椅子,她总喊他:“哥哥,你坐!”
邱季看一眼她的床边,干净甜美的小花被套。
他始终没有坐下。
“哥哥站着就行。有没有什么不会的?”
“有好多不会的!”
“哥哥你能给我倒杯水吗?”
“好。”
“哥哥你给我切一盘水果呗!”
“好。”
“哥哥,爸爸怎么老和你吵架?”
“哥哥做错事情了,所以你不要惹爸爸妈妈生气。”
“妈妈总是说我笨!我再也不想和她说话了!”
“……好好珍惜妈妈。”
“不回来了。”邱季单膝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他从口袋里掏出九张纸钞,往兔子衣服的口袋里塞好,看着邱月,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温和,“哥哥的奖学金,给你买个新的兔子。”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当时除了一张破木桌、旧台灯以外,什么都没有的自己。
“你不回来了啊……”
“哥哥会来看你。以后听妈妈的话,不要和妈妈吵架。知不知道?”
周红一把揽过孩子,对孩子说:“咱们不能要,那是你哥哥的钱。”
“二嫂,收着吧。”邱季站起来,语调仍如刚才一样淡淡的,“我爸前几年不做人,我妈也没办法。就她养家,还得养我,你受苦了。”
“别这么说。”周红被他说得差点泪眼婆娑了。邱东强当初要替他哥坐牢,完全是她的公公婆婆从中作梗,起初她也不同意,毕竟孩子还那么小,她也没法子出去工作。
邱文曜丢了工作,在家里疯疯癫癫的,一大家子都靠林娣来一人。
同样是女人,她至今都记得林娣来湿着裤袜,踩着一双被磨得越来越平的老布鞋走到她家门前,给她塞钱的样子。
周红在心里感慨,这孩子还是像她妈妈多一点。
“学校发了一千,本来想都给你们,但我有点别的用处,就没凑整。”邱季说,“之后有了再给你们。”
“你自己留着用呀!”周红说,“你读高三,不要买书买材料吗?如果之后有什么难处,你来找我,别告诉你二叔。”
“我有的用。”邱季说,“二嫂,拿着吧。您就当照顾照顾我,让我心里舒服点。”
“小季啊,你二叔还是恨。其实他是恨他爸妈,但爸妈不在了,也就只能恨到你爸身上。你爸也走了,他那几年的痛苦,你知道吧?谁能接受把妻子女儿扔在外面自己进去坐牢呢?要不是当时他实挣不到钱,你爸又答应……所以他只能恨到你头上来,没办法,你别怪他,自己也别往心里去。好好读书吧,听二嫂的。”周红看着他,问,“你现在住在哪儿呢?”
邱季没回答,只点头:“您的意思我都明白,我没什么计较的。就是得麻烦您一件事。我想拿点自己的衣服,方便吗?”
“行行行,我去给你收拾,拿个大麻袋给你都装起来啊。”周红抹一把眼睛,往屋里走。才走出去两步远,又折回来,“你要不,进来等会儿?”
邱季摇头:“不用了,就在这吧。”
他望一眼面前这栋住过短暂月余的房子,这儿不属于他。灯不属于,院落更不属于,里面的温言笑语也不可能属于。
他和这里的一切,也就到这吧。
夏去秋来,他该带走他的东西了。
周红也不再劝了。
其实她知道,邱冬强还在屋子里呢,让这两个人撞上了,难免他又说不好听的出来,刚才也就是客气客气而已。
“你妈妈还是不知道去哪里了啊?”
邱季淡声:“嗯。”
“还找吗?”周红问。
邱季摇头:“不了。”
“还是找找吧。万一她还在呢?说不定当时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才自己跑了的。她要是看到你,肯定舍不得再走了!”周红想,哪能孩子没有妈呢?这得吃多少苦。
“不找了。”
他不是没有找过,但太累了。希望总是萌发起来,又无穷无尽地泯灭下去。
他没有心思了,也承受不住一轮又一轮的落空了。
他想,也许林娣来也是累得难以负荷了,那就让她悄无声息地走吧。
去哪都好。
邱季侧身,透过头顶的树桠间隙看向天空,阴云浮动,入秋的第一场雨也将降临。
林娣来也是在深秋时节消失不见的。
“我也希望她还在。但最好别回来了,没我,她能活得轻松点。”邱季微哂,“也算我爸和我终于放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