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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灿烂的遗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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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从一开始就当演员的啊。怎么去当了idol?”

安羽沇先谢过对方的夸赞,而后半开玩笑、也带着几分真心说道:“那看来当idol练习生,就是我悲剧的开端吧。”

“听起来你对idol生活热情不足啊。那为什么还坚持了下去呢?”

别人坚持,是因为热爱舞台的梦想,或者对于金钱、名利、收获爱的欲.望。

安羽沇没有干脆利落地放弃,是出于对年少时期的遗产的执念。

“因为……就算是悲剧,也值得一场完整的落幕。我不希望自己的故事成为悲伤的短篇小说。”

朱东民笑了。

他并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先向后靠进椅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细细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我们原本在犹豫要不要让赵秀敏来演雪雅的。你知道她的吧?”

不明白导演为什么突然揭露内情,安羽沇如实回答:“知道的。看过《触及真心》。”

“秀敏在试镜的时候说,‘雪雅的故事是短篇小说’。于是我们就问她,你打算怎么来写这个故事呢?”朱东民回忆道,“秀敏的第一反应是说,写故事的人是作家nim,不是她。这回答可就没意思了。可能因为是童星出身吧,她对演员的理解好像过于职业化了。”

“我是很喜欢经验丰富的演技派的。但是呢,仅仅是在完成工作、不是在活成这个人的态度,让人感觉有点热情不足。我跟尚燮说了这件事,他就让我等等你呢。”

“让大家等待了,对不……”

“不用道歉。要拍就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非要演员赶行程来拍戏,没有任何意义。”朱东民打断她,带着温和的敲打与期许,“不过之前等着等着,我都开始动摇了。尚燮跟我讲,你是个心中有不少恨的孩子,但你最近在音乐放送上表现得很开心啊?”

“现在看来,好像没等错。果然人还是要面对面说话,才能了解本性啊。”他最后总结,又问,“闲话说了不少,说说正经的吧。来之前做了什么准备工作?除了去上演技课。”

“接到邀请之后,首先把金爱烂作家的短篇小说集《外面是夏天》里的《卢赞成和埃文》重新读了一遍。”

安羽沇的语速慢了下来。

小男孩卢赞成,癌症晚期的父亲故意开车冲下高速、葬身火海,疑似骗保未遂。在父亲死后两年,赞成收养了一只捡到的老狗埃文。

埃文得癌,赞成决心打工攒钱、给埃文做安乐死手术。年仅10岁的小孩谎报年龄发传单、打零工,目标是攒够10万韩元安乐死费用。

钱攒到一半时,医院因故关门,要等几天。在等待期间,赞成第一次拥有了零花钱,忍不住把钱花掉了大半,最后不够安乐死手术费用。

他开始变得内疚、害怕、逃避,不敢面对埃文。

一天,埃文独自跑回高速公路服务区,主动冲向过往车辆,被撞死。

和赞成爸爸一模一样的死法。同样的绝症、同样的主动赴死、同样的「不想再拖累家人、不想再继续痛苦下去了」。

无声的悲伤,循环的孤独。

耐着性子听完故事介绍,导演问:“通过纯文学作品为角色找情绪参照、拆解内心逻辑,一般只有学院派才会这么干啊。你有在读戏剧影视专业吗?”

“在读音乐剧专业。看文学作品来揣摩角色的做法,是韩艺综一个戏剧影视专业的前辈教我的。名字叫做郑受彬,在JTBC待播的新剧《Live On》里正式以女演员身份出道。”

这部剧由黄旼炫、郑多彬担任男女主角。MOMOLAND妍雨、VICTON崔秉灿也有参演配角。

“……说起来很巧,我有个也叫郑秀彬的旧识,是爱豆出身、在作为男演员活动中,他的同组合哥哥崔秉灿也参演了这部剧呢。”

这部分属于临时冒出来的私心。故而她全程没有提及VICTON的组合名。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和意料之外的补充,朱东民略有讶异。

明明可以只说学姐,却特意报上全名、出身学校、待播剧、平台、同名演员、合作演员,老狐狸的心里瞬间就明白,安羽沇是希望他能留意一下她这位刚出道的学姐。

他没想到一个新人会不动声色地帮别人铺路,却也没有深究演员的专业选择和人际关系,只是随意感叹了一句确实很巧,接着问:“重读一遍小说,和第一次读的感受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一次是带着目的去读的。之前的角色吕珠多是从青春期开始,被贫穷、家庭责任、霸凌压着长大的孩子,不是童年就经历了过多丧失的类型。而我的童年很幸福。想要通过相似的故事,更好地把握从很小就开始失去、心里一直空荡荡的人的心情。”

“赞成、珠多和雪雅的心情有什么不一样?”

“赞成和珠多都有奶奶,再艰难也是「家里的孩子」。只有雪雅没有监护人。所以只有她会把小狗当成真的家人。”

也是在思考闵雪雅的角色内核时,安羽沇才想明白——

经历了很多丧失的人对羁绊的极致依赖,不等于弱小。

是执念。

对自己的握力有信心,才会去尝试抓住什么的,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赞成没有把埃文当成家人?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想听听你的定义。”

“对赞成来说,埃文是「食口」。就是问‘你们家有几口人’时所说的那个「食口」。是一起过日子、一起吃饭、需要负责的家里一员,但不是唯一的情感寄托。赞成有时把埃文当成自己的孩子,有时在埃文身上发现自己的爸爸。这说明,埃文是填补空缺的替代品。”

安羽沇稍作停顿,继续往下说。

“如果是看待真正意义上的家人,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投射与混乱。就像雪雅的狗对雪雅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既不是孩子、也不是父母或兄弟姐妹,是没有任何角色定义的、唯一的家人。”

“原来是这样。我大概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了。那你的生命里,也有这样的家人吗?”

“我不会去制造这样的家人。”

“‘制造’…为什么会用这个词?给你的剧本里可没有写雪雅和小狗是如何相遇的。再者,她们相依为命的状态,更像是在命运的推手下顺其自然形成的。”

“即便相遇是偶然,但把狗变成生命里唯一的家人,是她一步步完成的。当身边再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主动把所有情感都倾注在这只狗身上,亲手定义了这段关系。这在我看来,就是一种制造。我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短暂沉吟后,朱东民说:“羽沇啊,我接下来会问一个稍微有些冒犯的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你爱过人吗?除了家人和朋友。”

“我不知道那样的爱是什么。”几乎不假思索地抛出这句话,安羽沇一点一点继续拼凑自己的答案,“和某个人相遇之后,从那个人身上学会了一些感情,原本纯白的纸心脏逐渐被染上色彩。如果爱是那些掺着痛苦和伤口的颜料,我只想把纸撕掉。”

“这样心脏也会被撕碎啊。”

“我的人生绝不仅仅是一张纸。我是一本书。和这个人的故事仅限于这张纸了,撕掉、扔掉也无妨,我还有很多张。”

“没有考虑过重新书写故事吗?”

“重蹈覆辙会让我感到腻烦。至于新的故事……有动笔的念头了。这一次好像会是钢笔,而不是之前的蜡笔,所以依然不着急去写。”

“原来是换了一支笔,落笔更郑重了吗?也好,慢慢写,用钢笔写出来的故事,应该会比蜡笔涂画来得更厚重吧。”朱东民闻言一怔,随即莞尔,语气轻松下来,“哎呀,我怎么也不自觉地用上你的比喻了。要是你以后打算出诗集,可别忘了送我一本。”

说笑过后,他神色稍敛,认真提醒:“不过羽沇啊,我希望你拍戏的时候找回蜡笔时代的心情,可以做到吗?”

“导演nim在担心什么,我是知道的。但即便是蜡笔时代,雪雅那种在绝望里走投无路、抓住唯一的光的心情,也跟我本人不符合。是那个人和雪雅很像,从过去到现在都是。我只需要模仿那个人就够了。”

“原来如此,那是个有很多痛苦的人吗。但光靠模仿现实中认识的人可不够啊。”导演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微妙的了然与惋惜,没再继续关注演员的私人感情生活了,“来之前,有没有参考过什么同类型的影视片段?”

“朴赞郁导演nim的《老男孩》。从今年1月1日起,吴大秀生吃章鱼的那个片段,我看了上千遍。”

“1月1日…啊,你今年才成年啊,之前都看不了19禁电影。难怪。”朱东民先是恍然,然后想起了什么,指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不对劲的地方,“可是我给你递出邀约,是6月还是7月来着?在那之前,你一成年就开始看了吧?……不对,成年之前就有看过,才会这么精准地挑出这个片段来吧?”

安羽沇完全回避了前面的所有问题,只答:“崔岷植演员的这段表演把「身体无法呼吸」和「精神被囚禁」揉在了一起,恰好是雪雅的常态。”

“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问题。但毕竟吴大秀跟雪雅经历的事情还是不一样的。就没去多看看其他身处困境、被欺负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吗?”

“导演nim,您是真心这么问的吗?日常的欺负,怎么会到雪雅那种被按在水池里溺水、被锁在车里放火的程度呢?”

随时会被消失、无人可依靠、连呼吸都被剥夺的绝望,绝大多数角色都没有。

影视剧里的受害者,大多还有家人、朋友、退路;雪雅没有。

所以看再多普通的、被欺负的影视片段,都是隔靴搔痒,反而会误导演员演得太外放、太戏剧化。

明知普通的样本没用,导演还故意抛出这句话钓鱼,意图就是在逼人说出自己所理解的霸凌等级。

“羽沇啊,那你是怎么回事呢?idol的表情演技,怎么会到要去体验溺水的窒息感的地步?”擅长旁敲侧击的导演直视着年轻演员的眼睛,步步紧逼,“行为动机和舞台需求不匹配啊。你平常一直都喘不过气来吧?”

休息区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剧组的隐约嘈杂。

安羽沇没有避开注视,眼底一片沉寂的疲惫,整个人卸下了方才争辩时的锋芒。

“……被掐住喉咙、不能吐露真相;就算呼喊,也没人能施以援手、降下奇迹;既不愿意屈服于这个世界,又不愿成为征服这个世界、把空气从别人那里夺走的人……这样的心情,夺走了我的空气。”

遇到这种年长的、会聪明地闭嘴的人,她总会忍不住多说。

只有历经世事、见过风浪的中老年人,才能读懂沉默背后的重量,也明白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但她说得再多,也就是这种抒发个人心境的程度而已。

更深的秘密,就连妈妈也不知道。

一旦秘密泄露,只会让妈妈的余生也蒙上愤怒与无能为力的阴霾,也很容易授人以柄、招来敲诈勒索,将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所以,抛开一切trauma不谈,她也绝对不能和谁进行一对一心理治疗。

这份不能说的秘密、必须独自背负的枷锁,也是年少时期留下的诸多遗产之一。

从那时起,她往后的活法就已然注定:不能彻底敞开心扉,不能轻易求助,连治愈自己的途径都要主动放弃。

“…抱歉,是我追问得太深了。我大概明白了。原来困住你的,和困住雪雅的,是同一种东西啊。委屈你了。”

朱东民沉默许久,身体前倾,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开始聊的时候,你还把自己放在局外人的位置。现在看来,事情好像不是这样的啊。这下我都担心你会没法出戏了。”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吧。这个月是我心理上最艰难的月份。我有信心演得足够痛苦。”

总感觉说这种话的时候如果不笑就会显得很伤感,于是安羽沇扬起笑容。

“不用担心出戏困难的。我还是「家里的孩子」,也没有养狗作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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