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有谁，最清楚太子殿下的盼娶之切，恐怕非三皇子莫属了。

自打入礼部观政，专司太子大婚的诸般仪典，三皇子便觉着自己这腿算是长在东宫了。

他那位素来矜贵端凝的太子二哥，如今隔三差五便寻个由头，召他过去。

问的也未必都是什么大事，有时是纳征之雁，可要羽色纯白，喙足无瑕？有时是鸾驾入宫的路线，沿途百姓能否瞻仰凤仪？更有甚者，一次深夜将他唤去，只为确认大婚当日，太子妃自清晨至日暮，可有歇息用膳的间隙？

三皇子起初还一一查阅典籍，郑重回禀。

到后来，几乎要被二哥问得没了脾气，心中暗忖：从前只道二哥霁月光风，万事不萦于心，如今才知，动了凡心，竟是这般模样。

好不容易熬到大婚前夕，诸事俱备。

三皇子捧了最终核定的仪注章程，送往东宫做最后呈览。车架刚出礼部，拐过两条巷口，便听得前方人声嘈杂，热闹非凡。

他掀帘往外一看，不由微微怔住。

长街之上，竟是朱红夺目，金彩映天。一抬抬嫁妆迤逦而行，浩浩荡荡，直向宫门。

远远望去，仿佛一条鳞甲粲然的赤龙，正蜿蜒游入巍峨的宫阙，不见首尾。

围观的百姓早已挤满两侧，踮脚引颈，啧啧称奇。

“了不得！这队伍怕是要排到宣武门外去了？”

“何止！听说从荣国府出来，绕了半个内城呢！”

“啧啧，到底是五代列侯的林家，积攒下来的根基，全给了这一个女儿，你说这嫁妆能不多吗？”

三皇子的马车被牢牢堵在当中，进退不得。他索性不再催促，只将帘子打起，一路观望过去。

三皇子生在皇家，长在宫廷，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单论那些金银器皿、珠玉珊瑚，虽则贵重，在他眼里倒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真正让他挪不开眼的，是那一抬抬古籍字画。

宋版书、元人画、前朝名臣的手札……

有些他曾在翰林院的书目中见过记载，以为早已湮灭于兵火；有些却连书目上都未曾著录，只在前朝藏家的题跋中偶露一鳞半爪。

不曾想，这些久觅不得的珍品，今日竟在这嫁妆队伍里，一抬一抬地从眼前行过。

三皇子心里不由得泛起阵阵艳羡：林家世代书香，收藏之富，竟至于此。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朱红的长龙悉数没入宫门，街面重归畅通。三皇子的马车这才脱出身来，疾驰而去。

到了东宫，却见太子二哥难得未在书房伏案，而是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悠远，似是望着宫门方向。

夕照流金，为他清峻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辉光。

待三皇子近前，明昭方转过头来，唇角仍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三弟来了？”明昭接过那卷装帧严整的仪注章程，并未立时翻阅，只温声问道，“诸事可都周全了？”

三皇子敛容正色：“臣弟与礼部上下已再三核验，诸事皆备。明日吉典，必当如礼如仪，不负二哥所托。”

言罢，三皇子稍作迟疑，又添了一句慨叹：“臣弟方才过来，正赶上荣国府送妆奁的队伍，当真是开了眼界。”

明昭眉梢微挑，抬眸看他：“哦？”

三皇子以手虚指，比划着那不见首尾的声势：“浩浩荡荡，朱幡映日，所谓十里红妆，臣弟今日方知并非虚言。”

明昭将章程置于案上，身子向后，靠入椅中。

面上笑意虽淡，眉宇间那股子得意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三皇子见他这般情状，心里那点酸劲儿又冒上来，小声嘀咕道：“光是宋元珍本，臣弟便瞧见了好几抬！二哥真真是好福气！”

明昭端起茶盏，徐徐拂开水面浮叶，含笑道：“三弟何必挂怀。待你日后开府成家，也自去寻一门底蕴深厚的姻缘便是。”

外间脚步声轻响，总管太监郑福海躬身进来，敛声禀道：“殿下，太子妃妆奁共计一百八十八抬，已悉数点验，暂安于东六库。只待太子妃入主后，再听太子妃示下安置。”

明昭微微颔首，尚未开口，三皇子的眼睛却已亮了起来：“那些古籍字画，可也一并入库了？”

郑福海恭声道：“回三殿下的话，皆已按签入库，安置妥帖了。”

三皇子闻言，立时展颜望向明昭，语气软和：“二哥，可否容臣弟借观一二？”

明昭放下茶盏，揶揄道：“方才还酸溜溜的，转眼便换了腔调？”

三皇子赔笑道：“臣弟哪敢。二哥的福气，不就是臣弟的福气？让臣弟也沾沾这书香墨韵，可好？”

明昭失笑，终是松口：“借阅之事，须得太子妃首肯。不如这样，待太子妃过门后，孤为你代为探问，你看如何？”

三皇子闻言大喜，郑重一揖：“如此甚好。臣弟谢过二哥！”

旋即直起身，笑意粲然，又是一揖：“也先谢过二嫂！”

明昭忍俊不禁：“你倒是会顺杆爬。去罢，明日还有的忙，早些回去歇着。”

三皇子心满意足，笑嘻嘻行了礼，退了出去。

最后的天光敛去，殿内沉入一片朦胧的昏暝。

万籁俱寂中，明昭听见更漏一声轻响。

将圆未圆，将满未满，原来人间至盼，便是此刻。

这一夜，东宫无眠。

荣国府内，亦是灯火彻夜。

天色未明，黛玉静坐妆台，一枕青丝垂落肩侧。

尚仪亲执玉梳，每梳一束，便诵一句吉祥祝词，声清如磬，在静夜中悠悠回荡。

发髻绾成，一顶九翚四凤冠便被郑重捧出。

冠身以赤金累丝为底，嵌宝点翠，正面翚鸟衔珠欲飞，两侧凤凰展翅和鸣。冠顶之上，金云托起三颗东珠，光华内蕴，静默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