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

他在心里把这俩字过了过。

修行三千多年，他见过太多凡人。

他们在他的树荫下乘凉，摘他的果子充饥，在他身上刻字许愿，然后死去，一代又一代。

他从不在意，就像人不会在意脚边的蚂蚁是抬头看你还是绕路走开。

可这一回，这群蚂蚁堵在他面前，冲他张牙舞爪。

刘大胖他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伸手就要去揪他衣领。

宗离朝后退了一步。

那只脏手从他胸前划过，抓了个空。

真脏。

刘大胖他娘往前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后回头瞪他，嘴里的话还没骂出来，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不是轻蔑，是空的。

就好像她不存在，她身后那些举着锄头扁担的男人不存在，这条街、这个镇子、这些闹嚷嚷的人群，统统不存在。

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孙瘸子他娘挤到前头来了，脸上堆着笑：“这位公子，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昨个儿的事儿，您总得给我们个说法，几个孩子不懂事，打了那个小叫花子，可那是他们孩子之间的事儿，您一个大人，插手孩子的事儿也就罢了，把人打成那样，说不过去吧？”

宗离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说话比另外两个有条理，眼珠子转得也快。

她在估算他。

“再说了，”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您是外乡来的吧？我们这儿虽是小地方，可也是有王法的，您打伤了人，我们要是告到县衙去，您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县衙……王法……

在实力面前都是一句句空话。

宗离拍了拍沈团团有些不安的身体，腾出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一些碎银子。

五两，够这些人家嚼用半年。

刘大胖他娘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来接。

宗离松开手。

银子撒进路边的泥水里，骨碌碌滚了两圈，沾满黑泥。

刘大胖他娘的手僵在半空。

宗离从她身边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不关心是为什么，也许是那锭银子吸引了注意，也许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这些凡人的本能察觉到不对。

总之，他穿过人群，走进客栈，上了楼。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楼下爆发出嘈杂的哄抢声。

宗离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几个女人在泥水里扭打成一团，男人在旁边拉架，看热闹的指指点点。

那些子不知被谁抢到了，攥在手里捂得紧紧的，脸上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见底下人群散去，宗离解除了沈团团身上的法术。

沈团团摸了摸耳朵，眨了眨眼睛，看着熟悉的房子，明白自己又回到了客栈，耳朵也能听见声音了。

在宗离封住沈团团感官之前，沈团团已经听到了周边人的议论。

沈团团看向宗离，小声询问：“神仙哥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宗离回答：“不是麻烦。”

这些凡人还没有到能被称之为麻烦的地步，不过是有点烦人的苍蝇。

虽然宗离这么说，但沈团团还是有些不安，扯了扯宗离的袖子，双眼亮闪闪的，“神仙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

那间破庙吗？

宗离想了想，自己附身的树在庙里，树暂时不能移动，他也不能离开树太远、太久。

将破庙重建一下的话，也不是不能暂时安家。

宗离摸了摸沈团团毛茸茸的脑袋，安抚道：“既然要回家，自然要将家装扮的好一些。”

吃过午饭，宗离带着沈团团出了客栈，这次主要是要打听一下建房有关的信息，顺便找一队靠谱的团队修缮破庙。

办完事，上午买的东西也都送到了客栈，宗离使了个障眼法，将东西装进树洞空间，施施然从客栈离开。

破庙占地不大，建了新房，也足够宗离和沈团团居住。

宗离看着庙里陌生的神像，眼里闪过一抹寒光。

当天晚上，曾经欺辱、辱骂过沈团团的人梦里都出现一尊破旧的神像。

神像直至站在他们的梦里，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直到天亮。

之后闲聊时有人提起，那尊破旧的神像似乎是山上破庙里供着的那尊。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结合那个忽然出现的贵公子，沈团团被神眷顾的消息不胫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