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的深夜，城市沉入梦境。

宋栀禾的书房还亮着一盏台灯。

她正专注地对着电脑屏幕调整照片色调，指尖在数位板上轻移。

倏地，手机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震动。

是方景丞的信息，内容极其简短。

一个定位，下面只有两个字。

陶最。

宋栀禾的心里一紧，她立刻保存文件，合上电脑，随手抓起一件米色薄开衫。

她走到门口停下，想到什么，又折返，从柜子里拿出医药包，将碘伏、纱布、消炎药快速塞进自己的帆布背包。

随即溜出宋宅。

-

市局外。

车子在市公安局对面停下。

推门下车的一时，寒风裹着初春的湿冷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抱紧单薄的开衫，指尖很快冻得发僵。

宋栀禾站在行道树的阴影里，望着对面庄重的大门，时间在呼出的白气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男一女围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女孩走出来，低声安抚着女孩坐进车里。

尾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随后，那个熟悉的身影独自走了出来。

陶最穿着单薄的浅色衬衣，融在夜色里。

他没有停留，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宋栀禾立即小跑着穿过马路，隔着十余米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夜风掀起她散落的发丝，她看着前方那个挺拔却孤寂的身影，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跟着。

不知走了多久，她瞧着陶最在那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坐下。

他微微佝偻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垂着头。

她犹豫着，脚步停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打扰。

过了许久，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好似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

夜风更冷了，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宋栀禾的目光落在他左臂的位置，借着昏暗的光线，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深色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而周围浸染开了暗红色。

她的心像是被那抹血色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再也顾不得那点犹豫和踟蹰，她握紧了双肩包的肩带，迈开脚步，朝着那个孤寂的身影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没有发出声响。

直到那双白色运动鞋停在了陶最低垂的视线范围内，他才恍然惊觉，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

宋栀禾仔细地打好最后一个结，将药品收回包里，然后默默地在陶最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夜晚的公交站台格外安静，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记得按时换药，”她轻声嘱咐，“伤口不要碰水，容易感染。”

陶最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他忽然扯起一边嘴角，痞笑着：“问都不问一句？你不怕我是去杀人放火？”

“我相信你。”宋栀禾迎上他的目光，她声音更轻了些，“下次，保护好自己。”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陶最喉结微动，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个简单的音节：“嗯。”

两人在站台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任由夜风吹拂。

直到陶最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家。”

-

将宋栀禾安全送到宋宅门口，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那扇大门后，陶最才转身离开，回到了陶家老宅。

与宋宅的静谧不同，陶家客厅亮着灯。

父母和姐姐陶霜都还坐在沙发上，在聊着什么。

“爸，妈，我都多大的人了，就是出去旅个游，你们放心吧，我会注意安全的。”

陶霜有些无奈地笑着。

陶承义关切道：“多大也是我们的孩子，在外面凡事多留个心眼。”

母亲艾琳也附和着点头。

陶最无意参与他们的家庭谈话，径直朝着楼梯走去，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站住。”

父亲的声音响起，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尤其在他那破损且带着暗红血迹的衣袖上停留了片刻，“怎么回事？才回国几天？就又跟人动手？”

陶最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平淡回答：“活腻了。”

“你！”

陶承义被他这混账话气得猛地站起身。

“好了好了，”艾琳连忙打圆场，起身拉住丈夫，又对陶最柔声道：“阿最，累了就快回房休息吧。”

陶承义余怒未消，抱怨道：“你听听他说的这叫什么话！”

陶最没有再理会身后的声音，迈步上楼，回到了自己那个宽敞冷清的房间。

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身体沉进椅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客厅里传来的，属于姐姐的那份被家人细细叮咛的温暖，如同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清晰，却无法触及。

手臂上刚刚被妥善包扎的伤口，还残留着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沉默温度。

陶最在书桌前坐了许久，手臂上被细心包扎的伤口隐隐传来一丝暖意，将他拉回到那些久远的蒙着一层旧时光尘埃的记忆里。

高中时，他性子桀骜，难免与人起冲突，挂彩也是常事。

那时候，林阳总是第一个发现，然后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明明自己怕得要死，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强装镇定，拿出那些皱巴巴的创可贴或者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红药水，笨拙又执拗地非要给他处理。

别人指责他、误解他，甚至老师批评他，她都像只被惹毛的小兽，梗着脖子跟人争辩，哪怕毫无道理，也永远莫名其妙地、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这边。

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维护，在当年那个混乱又敏感的年纪，像一道蛮横的光，不容拒绝地照进他阴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