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乔念做了一连串错杂纷乱的梦。
梦见不知又犯了什么错,被爸爸关进地下室,爸爸抽出腰间名贵的皮带,挥得虎虎生风,一下下抽着她并不强壮的身体,直到她遍体鳞伤体无完肤,仍不肯停;
梦见爸爸带回一个又一个陌生女人,她们笑靥如花,说要给她生个弟弟或妹妹,眨眼间,她被抛到医院的产科病房,满屋子都是嗷嗷待哺的婴儿;
梦见给江周补习英文,故意教错语法,害他考砸后被罚跪在阳台,江周面对乔民生的质问,只说是游戏打太多了,然后又被加罚了一夜;
梦见初二的圣诞节,江周把自己扮成圣诞树,使出浑身解数逗她开心;
梦见中考前想离家出走,被江周拦下,她狂扇他的耳光;
梦见在西城一中的教室走廊,和隔壁班的窦静文大打出手;
梦见窦静文从宿舍楼的天台跳下,小腿被建筑物的凸起切断,鲜血溅在围墙上;
梦见被窦静明持刀追砍,江周挺身而出,两人扭打成一团;
梦见大二开学,作为迎新代表,在纪念堂为学弟学妹做榜样宣讲,候场时,一个越洋电话打了进来,告知她江周死了,身体被轮船螺旋桨打得支离破碎,头和脚都找不到了。她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梦见跳进西江寻找江周,看到他的脸漂在前方,她伸手去捞,只捞到残缺不全的头颅,整条江都被他的血染红了。
又一次,她在血海中沉浮,慌乱中攀附上一块浮木。
耳边传来惊叫:“男女授受不亲,啊啊……”
醒来时,她紧抱着柳城。
她昨晚落了水,记忆短暂断裂,但之前的还算清晰,去见周墨时穿的裙子不见了,穿上了白T恤和牛仔裤,不过护腕还在,高跟鞋没了,换了运动款的鞋袜,掀开衣服看了看,内衣内裤是一套米白色的基础款,而她原来的是玫红色的清凉款。
“哎,你……”乔念当着他的面检查内衣,柳城很无语,乔念是个美人,此情此景本适合说些黄色废料,换作别人他或许会调侃两句,但见过乔念的乖张,立刻正色道,“我到观塘街时,你已经穿成这样了,以我对周总的了解,他八成是亲力亲为,你是律师,思想开通些,救人要紧,人工呼吸啊,心肺复苏啊……都是正常步骤,对吧?”
不能怪柳城小小“背刺”周墨,休息时间被占他认了,反正二十四小时待命,但在安置乔念这件事上,周墨的固执得令人费解,乔念昏迷不醒,又要保密,柳城明白不能送她住酒店,可送胡泉那儿有什么不行?别说胡泉清心寡欲得如同唐僧转世,就算存了什么心思,老同学旧雨重逢,也算一段佳话。
周墨偏命他带回家照顾:“出了差池,就回曼谷陪女朋友吧。”
柳城在风中凌乱:“我老婆问起来,你得帮我作证啊!”
柳城一个月难得两天清闲,和曼谷的老婆本就聚少离多,老婆又是个醋坛子,昨晚视频时听见乔念在梦里几声轻哼,就认定他始乱终弃,闹着要分手,可他哪敢真让周墨作证?只能再找机会飞过去哄。
真是的,不放心她,怎么不往自己家带?那么大的房子空着养蚊子,他这儿倒成了收容所,柳城越想越憋屈,一个单身的要避嫌,他这个有主的就不用?到哪儿说理去?
“我包呢?”乔念对换衣服的事只字未问。
柳城把包递给她:“你挺特别的。”
乔念掉进江里,包没有,里面东西完好无损,她拿出手机,给小秦发消息,约曲明月见面,顺便帮她预挂消化科的号,医院、医生姓名和日期一并发了过去。忙完这些,才又想起柳城的存在:“我饿了。”
柳城拿出两片吐司,夹上火腿和鸡蛋,塞上几片青菜叶子,草草做了个三明治,拿了盒牛奶给她:“吃完赶紧走,我还有工作。”要核实冯敬山的那些客户的虚实,是个浩大的工程。
“有没有酒?”
“多大瘾啊,大清早就喝。”酒有,不能让她喝,清醒着都不管不顾,醉了还得了?
“你跟周墨不是普通上下级吧?像朋友。”乔念把鸡蛋挑出来,啃了口生菜。
“算你有点眼色,十多年的交情了。”
这不需要什么眼色,柳城是媒体常客,也爱显摆过往,他的经历随便从新闻边角料里就能拼凑,只要找出他和周墨同城的片段,捏在一起也不难猜。
“三明治很好吃,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她捧着柳城道,“怎么认识的?一起跳舞吗?他跳什么舞种?身材差你很多哦。”
柳城嘴角压不住笑,第一次有人说周墨不如他,很难不飘:“他还行吧,多练几年身,就能跟我不相上下,平分秋色了,不过他不跳舞,打拳。”
“真人不露相,是电视里那种职业赛吗?”
“不是,是……”柳城忽然笑了,“套我话呢,当我二百五?”
“随便聊聊,紧张什么,我要是入殓师,问你们穿几码的鞋,难不成想谋财害命?”
“害不害的都不能多聊,职业习惯靠不住。”
三明治啃了三分之二,乔念将剩下的扔进垃圾袋,起身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