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射进靶心,靶纸中央的红点炸开一小团絮状的洞。一股青烟从枪口飘出来,火药味很冲,呛得人喉咙发紧。
弹壳劈里啪啦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黄澄澄的,滚了好几圈才停下,金属与地面磨蹭出沙沙的响动,脆的像音叉。
戚连赫握着枪,感受着强劲的震感。
枪是SIG Sauer P226。全尺寸,钢制套筒,握把贴片被他换成了更防滑的G10材质。这枪不花哨,但沉,实,后坐力大得能把新手肩膀震脱臼。但戚连赫喜欢这种力道,每次扣扳机,那股力从掌心撞上来,顺着手臂一路撞到肩膀,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靶场里很空。他选了最里面的那条道,二十五个平方的独立隔间,外面是五十米长的靶道,尽头立着几个半身人形靶。隔音墙把大部分枪声都闷在里面,闷成一种沉闷的、钝钝的响。
他已经打了三盒子弹,五十一发。每一发都落在十环以内,但有几发散得偏了点,没有完全集中在那个小小的红点上。
他知道自己今天不在状态。脑子里总有个画面在转,如果能把自己失败的表白像子弹一样发射出去就好了。
他把最后一发子弹推进弹匣,上膛,举枪,瞄准。
那个红点在他眼里放大,变小,再放大。准星上的白点和靶心重叠的那一瞬间,他扣下扳机。
“砰!”
后坐力撞上来。他看着那发子弹穿透靶纸的边缘,擦着九环的边飞过去,没进中心。
戚连赫垂下枪口,盯着那个偏了一点的弹孔,眉心微微蹙着。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脚步很稳,很沉,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
戚连赫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绷紧了,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动物,毛发竖起来的那种绷。
“你的枪法似乎退步了。”
那个声音,戚连赫的眉头跳了一下。他转过身,戚丰站在隔间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翻得很平整,头上戴着一顶圆顶礼帽,乍一看是个颇具绅士风度的老头。
他的帽檐压得恰到好处,露出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
戚连赫握着枪的手愈发用力,即使他面对的是独自现身的老人,根植于年少时候的恐惧依然威胁着这头“小象”。
这个靶场是私人的,需要预约,需要身份验证,需要一系列繁琐的程序才能进。他今天过来是临时起意,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戚丰站在这里。他永远有办法出现在任何他想出现的地方。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戚连赫问。
“戚连赫,”戚丰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帽檐,露出一个虚伪的,和蔼的笑,“好久不见。”
“你来干什么?”
他的手指,那根刚才扣扳机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枪身。
戚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那把枪上,又移回来。
“来看看你。”他说,“你久不去看我,我这个做父亲的,只好主动来看你。”
戚连赫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互相看望的感情。”
“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戚丰陈述道,“单就这一点,还不够吗?”
戚连赫开口,“你当初给我的小公司,账上资金不到百万。对你来说,连给孩子的一小块零食都算不上。京赫发展到今天,跟你有什么关系?”
戚丰道:“你姓戚。”
戚连赫没有迟疑,“我也可以姓展。”
“那戚家的东西就都与你无关。”
“戚翡玉不是要结婚了吗?”戚连赫说,“不管我要不要戚家的东西,你都没有盘算我这份,不是吗?”
戚丰道:“你从来不用别人盘算。你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得到。”
“是啊。”戚连赫看着他,一字一顿,“你知道这一点。”
他抬起手,把那把P226举起来。
动作不快,但很稳。手臂伸直,枪口从戚丰的胸口慢慢往上移,移过喉咙,移过下巴,最后停在……眉心!
“砰——!”
枪响了。连续的三枪,间隔极短,短到几乎听不出缝隙,像一串雷在地上炸开。
戚连赫在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转了方向。第一枪打在最左边的靶子上,第二枪中间,第三枪右边。他的手腕随着每一枪快速移动,枪口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后坐力把他的手往上带,但他死死压着,手臂始终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三个靶子,几乎同时炸开,红点一圈都被掀飞,只剩几个参差不齐的大洞。弹壳落地的声音和枪声的余响混在一起,。
戚连赫垂下枪口。他看向戚丰。
从始至终,枪口对准那个方向的时候,只在那个人眉心停留了一秒。但那一秒,戚丰分明看见他扣下扳机的瞬间,枪口是朝着自己的。
戚丰脸上的笑早就没了,连虚伪的笑容都保持不住,他眼下的肌肉痉挛着抖了几下。他并不觉得戚连赫会在这个时候动手杀他,出于聪明人之间的默契和心照不宣,这不是一个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