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手机屏幕的光已经熄灭,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城市微光依然在地板上延伸。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沈知意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像夜晚的潮汐。明天是周末,她约好了中介,要带沈知意去看第一处房子。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怎样的空间,怎样的光线,怎样的可能性。但她知道,无论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都会牵着沈知意的手走进去,然后,一起决定,这是不是她们要找的“光”。
清晨七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
陆烬已经洗漱完毕,站在厨房里煎蛋。平底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声响,蛋清在热油中迅速凝固成白色,蛋黄在中央颤巍巍地晃动。她撒了点盐,用锅铲轻轻翻面,蛋黄的表面瞬间凝固成一层薄薄的膜。
钱主任从卧室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陆烬忙碌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这么早?”
“约了九点看房。”陆烬关掉火,把煎蛋盛进盘子,“知意醒了吗?”
“刚听见水声,应该起了。”
话音刚落,沈知意从卫生间走出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有些湿,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没睡好,但眼神里有一种陆烬熟悉的、努力打起精神的光。
“早。”沈知意小声说。
“早。”陆烬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煎蛋,牛奶,还有面包。”
三个人坐下来吃早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沈知意小口小口地吃着煎蛋,蛋黄流出来,她用面包蘸着吃。牛奶是温的,杯壁上有细密的水珠。
“紧张吗?”钱主任问。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看陆烬,又低下头:“有一点。”
“正常的。”钱主任说,“看房就像相亲,得看眼缘。第一眼感觉不对,就不用勉强。”
陆烬喝了一口牛奶:“我筛选了三处,今天看两处,明天再看一处。都是朝南的,采光应该不错。”
沈知意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的金黄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手心有些出汗。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是看房这件事本身,还是“和陆烬一起看房”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
八点半,她们出门。
四月的早晨,空气里还有凉意。小区里的梧桐树已经长出新叶,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透明发亮。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陆烬牵着沈知意的手,她的手心干燥温暖,沈知意的手有些凉。
“冷吗?”陆烬问。
沈知意摇摇头。
她们坐公交车去第一处房源。车上人不多,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车厢里形成移动的光斑。沈知意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店铺、行人。城市的早晨忙碌而有序,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赶早市的老人,晨跑回来的年轻人。
“到了。”陆烬说。
她们在一个老小区门口下车。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六层楼的红砖房,外墙有些斑驳,但绿化很好。楼与楼之间种着香樟树,树冠茂密,在阳光下投出大片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香樟树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早晨的清新。
中介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看见陆烬和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职业化的笑容:“两位是来看房的?”
“对。”陆烬说。
“请跟我来。”
他们走进三号楼,楼道里有些暗,声控灯反应迟钝,需要用力跺脚才会亮。楼梯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石子。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管道、开锁、家政服务。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气味。
“在四楼。”中介说,“虽然是老房子,但房东刚装修过。”
爬到四楼,中介打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沉闷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很久没有通风,混合着新刷油漆的刺鼻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发霉的气息。沈知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请进请进。”中介率先走进去。
陆烬牵着沈知意的手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窗户朝北,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很近,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即使是在上午,房间里也昏暗得像傍晚。陆烬伸手按了开关,顶灯亮起,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光,照得墙壁一片死白。
沈知意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墙壁是新刷的白色,但刷得不均匀,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原来的污渍。地板是廉价的复合地板,接缝处已经翘起。客厅很小,放下一张沙发和电视柜就几乎满了。最让她不舒服的是那种压抑感——低矮的天花板,狭窄的空间,还有那扇几乎照不进光的窗户。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对面楼的墙壁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墙砖的纹理,还有空调外机上积的灰尘。窗户玻璃上也有灰尘,手指摸上去,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她试着推开窗户,窗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推开一条缝,就卡住了。
“通风挺好的。”中介在旁边说,“虽然朝北,但夏天凉快。”
陆烬没说话,她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稍微大一点,但窗户同样朝北,光线更暗。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都是房东留下的旧家具。衣柜的门关不严,露出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空气里的霉味在这里更明显,像是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
“知意。”陆烬叫她。
沈知意走过来,站在卧室门口。她看着那个昏暗的房间,看着那张陌生的床,看着那个关不严的衣柜。忽然,她想起很久以前,想起那个黑暗的、有父亲影子的房间。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怎么了?”陆烬察觉到她的变化。
沈知意摇摇头,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她转身走出卧室,回到客厅,站在那扇几乎照不进光的窗户前。阳光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投下一小片光斑,但怎么也照不进这个房间。这个房间像一口井,深,暗,没有出口。
“我们走吧。”陆烬说。
中介愣了一下:“不看了吗?还有厨房和卫生间——”
“不用了。”陆烬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采光太差。”
她牵着沈知意的手,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股沉闷的气味。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她们在黑暗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到一楼,走出单元门,重新站在阳光下,沈知意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香樟树的气味重新涌入鼻腔,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树叶,看着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晃动的光斑。
“还好吗?”陆烬问。
沈知意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哑:“那个房间……太暗了。”
“我知道。”陆烬握紧她的手,“所以我们不看第二处了,直接去看第三处。第三处在大学城附近,应该会好很多。”
她们坐车去大学城。
公交车穿过城市,街道两旁的建筑从老旧的居民楼逐渐变成新建的商业区,再到大学城附近那些充满活力的街区。路边有咖啡馆、书店、小吃店,年轻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奶茶或早餐。
第二处房源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里。
楼房是白色的,外观现代,有电梯。中介是个中年女人,笑容和善,说话语速很快。她带着她们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三个人的身影。
“这个小区很新的,去年才交房。”中介说,“房东是投资买的,装修好了就一直空着,家具家电都是全新的。”
电梯门打开,走廊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大理石瓷砖,头顶是明亮的LED灯。中介打开1203的门。
门开的瞬间,光线涌出来。
客厅很大,落地窗朝南,整个房间被阳光填满。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米色的沙发,一切都干净明亮。空气里有新家具的气味,但不像第一处那么刺鼻,更像是木材和布艺的淡淡气味。
沈知意走进去,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阳光照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区,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小区的中庭花园,有草坪、花坛、一个小型喷泉。远处能看到大学的红色屋顶,还有更远处的山峦轮廓。
“采光很好吧?”中介笑着说,“朝南的,全天都有太阳。”
陆烬也在看。她走到厨房,厨房是开放式的,有崭新的橱柜和灶具。卫生间干湿分离,有浴缸。卧室同样朝南,有一整面墙的衣柜。一切都符合她的要求——采光好,安静,干净,安全。
她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还站在落地窗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棕色。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她看着窗外的花园,看着那些在草坪上玩耍的孩子,看着喷泉里跳跃的水珠。
“喜欢吗?”陆烬走过去,轻声问。
沈知意转过头,眼睛里有光:“喜欢。”
陆烬心里一松。她转向中介:“租金是多少?”
“月租三千八,押一付三。”中介说,“水电燃气自理,物业费包含在租金里。”
陆烬在心里计算。三千八,略超预算,但还能接受。她正要开口,中介忽然看了看她和沈知意,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那个……冒昧问一下,”中介笑着说,“是两位一起住吗?”
“对。”陆烬说。
“哦……”中介拖长了声音,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两位是……姐妹?还是同学?”
空气安静了一秒。
沈知意感觉到陆烬的手微微收紧。她看向中介,那个中年女人脸上还挂着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好奇,探究,还有那种隐晦的、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就像以前在学校里,那些同学看她时的眼神。
“这很重要吗?”陆烬的声音冷了下来。
“啊,不是不是,”中介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问问。房东交代过,要了解一下租客的情况,毕竟房子是新的,怕租给不合适的人……”
“我们哪里不合适?”陆烬问。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压迫感。中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了看陆烬,又看了看沈知意,眼神在她们之间来回移动。沈知意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两位……都是女孩嘛,”中介的声音变得有些尴尬,“年轻女孩一起住,有时候……不太安全。房东也是担心,万一有什么朋友经常来,或者……”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烬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松开沈知意的手,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中介面前。她的身高比中介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房东担心什么?”陆烬一字一句地问,“担心我们是同性恋?担心我们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还是担心我们弄脏他的新房子?”
中介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烬打断她,“租房合同里会写租客的性取向吗?会写租客不能带朋友回家吗?会写‘两个女孩不能合租’吗?”
“这……这是房东的要求……”
“那就让房东自己来跟我说。”陆烬转身,牵起沈知意的手,“我们走。”
“哎,两位,再商量一下——”中介想追上来。
陆烬头也不回,拉着沈知意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隔绝了中介的声音。镜面墙壁里,沈知意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颤抖。陆烬的脸紧绷着,下颌线清晰,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的愤怒。
电梯下行。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沈知意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嗡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陆烬有些急促的呼吸。她看着镜子里陆烬的脸,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走出电梯,走出单元门,重新站在阳光下。
大学城的街道依然热闹,学生来来往往,笑声、谈话声、自行车铃声交织在一起。但沈知意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不行,不可能,这个世界不会接受。
陆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知意。”她说。
沈知意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她……她为什么那样看我们?”
陆烬伸手,擦掉她眼角溢出的眼泪:“因为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用自己狭隘的眼光看世界,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按照他们的模板生活。”
“可是……”沈知意的声音哽咽,“我们只是想找个地方住……”
“我知道。”陆烬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
沈知意把脸埋在她肩上。阳光照在背上,暖的,但她的心是凉的。她能闻到陆烬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力量,能听到她平稳的心跳。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温暖,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总要给温暖设置障碍?
“我们回家吧。”陆烬轻声说。
她们坐车回家。一路上,沈知意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掠过的街道、行人、车辆。城市那么大,有那么多的房子,那么多的窗户,那么多的光。但属于她们的那扇窗,那道光,在哪里?
回到家,钱主任正在客厅看电视。
她看见她们回来得这么早,又看见沈知意红肿的眼睛,立刻明白了什么。她关掉电视,站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陆烬说,声音有些疲惫,“就是没找到合适的。”
钱主任看了看沈知意,沈知意低着头,不说话。钱主任叹了口气,走过来,摸了摸沈知意的头:“累了就去休息一会儿,中午想吃什么?阿姨做。”
沈知意摇摇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区。她的画架还立在窗边,画布上是那幅未完成的《我们的光》——温暖的色调,交握的手,窗台上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