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仟眠后背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按下拨打键。
没给他整理情绪和思考措辞的机会,对面几乎瞬间接听。
“你昨晚去哪了?手机关机,一群人找不到你。”
没有任何寒暄,开头即是问句,苏仟眠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沟通方式,反倒没那么紧张了。他压低声音答道:“在家,生病了。”
苏长书语气未变,依旧严厉,听不出半点关心:“什么病?严不严重?”
从看见父亲留下的信息起,苏仟眠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直到现在。他摸着门把,侧目看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帘,脑海里想的是晨间于皖得知窗帘可以关上的惊喜神情。犹豫片刻,苏仟眠赶在苏长书耐心耗尽前做下决定,选择道出真相:“不是我,是……于皖。”
过往的年月里,他从来没有主动和父亲提过自己喜欢一个深海里的人鱼,哪怕在为了保护海域各种周旋妥协时,也没向父亲低头求助。但苏仟眠确信苏长书知道,苏长书自有办法查清他大费周章的目的。然而苏长书虽然知晓一切,竟然也从来没有主动问过。
这大概是他们父子俩为数不多的默契时刻。
苏长书听及这个名字,显然惊到了,沉默近半分钟才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上周五。”苏仟眠竖着耳朵,努力通过苏长书的语气判断他的态度,没感到除了震惊外的情绪,继续道,“说来话长,具体的事情,我回头找个时间和你解释。”
“所以你这一周请假,是在家照顾他?”
“对,他很多东西不熟悉,需要慢慢教。昨天晚上他发了高烧,不好去医院,我忙着帮他降温,没看手机。”
苏长书的问句紧随其后:“现在怎么样?”
“已经退烧了。”
苏仟眠清楚地听到苏长书松了口气。苏长书道:“我知道了,你务必好好待他。公司那边先不用急,告诉你助理,让他们有事直接找我。”
“明白。”苏仟眠没想到他会揽过责任,答应得这么爽快,没忍住补了声,“谢谢。”
苏长书没应,苏仟眠知道他的脾气,他们两个之间,向来只有苏长书主动挂电话的份,没挂说明还有事要交代。他静静地等着,等来一条新消息提示音。
苏仟眠还没来得及去看,电话那头的苏长书开口解释:“我把白琅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了,省属医院的外科医生,白缃的弟弟,我和她合作很多年了,信得过。今后再出什么事,不方便去医院的话,可以找他。我帮你打过招呼了。”
苏仟眠完全没想到他连这些都能顾及到,愣了下,轻声说:“……谢谢爸。”
苏长书应了一声,挂了。
苏仟眠放下手机,掌心里全是汗。他早做好了被苏长书训斥一顿的准备,没想到不但没有得到对方的责备,还得到了苏长书伸出的援手。心神彻底放松落地,苏仟眠拧开门把,快步朝于皖走去。
若说他离开时神情乌云密布,返回时便是艳阳高照,和今天的天气一样。于皖手里还拿着苹果,对他前后态度的转变表示震惊。他眨眨眼,分明在问: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和我爸打了电话。”苏仟眠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我跟他说你来了。”
于皖顾不得嚼苹果,急忙坐直了身,伸手指指自己,脸上露出慌张,要去拿手机打字。
苏仟眠止住他,说道:“放心,他没说别的,只叮嘱我照顾好你,公司暂时也由他照看。”
于皖明白了他脸色变化的原因,露出了然的神情,安心地把果肉咽下去。
苏长书的松口实在让苏仟眠太过惊喜高兴。他恨不得立刻将于皖抱起,又担心吓到他,强硬地按耐住自己,坐在于皖旁边。他看着于皖吃苹果,空闲的手动来动去,忍不住触上于皖的额头。
“没起烧。”苏仟眠笑道。
于皖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很礼貌地回他一个笑。
“苹果怎么样?”苏仟眠无法保持安静,很想和他说话,主动找话题。
于皖点头表达满意,并取来一个苹果递给他。
苏仟眠低头,借着他的手咬下一口,赶在于皖反应过来之前快速接下,朝他无辜地笑。
“对了。”苏仟眠等不及将苹果吃完,“我想起搜教程的时候,看到一种叫面鱼的。”
于皖对带有“鱼”的一切事物都十分感兴趣。苏仟眠翻出图片指给他看,“这种,下次可以试着做。”
于皖撇嘴,打字:“一点也不像。”
苏仟眠回应道:“我们可以做的像一点,比如画上眼睛之类。”
于皖给他做了个“好”的手势。他吃完了苹果,拿纸巾擦手,眼睛盯着那杯冰美式不肯移开。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尤其在苏仟眠离开打电话的时候,本想趁他不在偷偷尝一口,又对黑褐的液体存有本能的戒备,没敢。
“要尝尝吗?”苏仟眠端过来晃了晃,里面的冰块撞出悦耳的声响。
于皖接过,仰头喝了一小口。
还没等液体滑入喉间,他的眉头已然深深蹙起,整张脸皱成一团。于皖好不容易咽下去,咳了几声后,急忙拿手机打字。
言简意赅:毒药?
苏仟眠笑着摇头:“不是毒药,是冰美式,咖啡,你第一次喝,不习惯很正常。”
于皖喝了好几口温水,把嘴里那股酸苦味冲淡后,又打了一行字:你为什么要喝?
“提神的。”苏仟眠道,“不止我,很多人早上都会喝。”
听见“很多人”,于皖不觉朝后退,脸上写满困惑:“不明白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喝这种东西。”
“因为要保持清醒,不然……”苏仟眠顿了一下,想起今早无意看到的场景,笑意收敛,声音沉得像自我警告,“不然我怕我会控制不住。”
于皖不明白他为何好端端地又严肃起来,探身去拉他的袖子。苏仟眠暗暗掐了下掌心,避免让于皖担忧,快速恢复成寻常神色,道:“今天磨的豆子用完了,等过两天,我做拿铁给你喝,那个味道会容易接受一点。”
于皖知道他不想让自己听清,没有执着追究。他打字问:“为什么今天不可以?”
“因为你刚退烧。”苏仟眠严肃道,“等你好全了再喝冰的,不然反复起烧很难受。”
于皖明显失望了一瞬,不过想到昨夜如同泡在火海里的焦灼感觉,还是同意了。
苏仟眠又道:“昨晚我特意查过,海底的温度极低,最深处只有几度乃至零下,而陆地上气温多变,你不适应很正常,发烧兴许是件好事,能帮你调节身体的温度,更好地适应岸上的气候。”
“当然。”苏仟眠拉过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看于皖,“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再也不要生病了。”
于皖弯起手指,挠了下他的掌心。
于皖没再起烧。
公司那边有苏长书出手,苏仟眠无需一心二用,所有心思全放在照料于皖上。
后续的半个月大概是苏仟眠此生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他陪于皖练习走路,教他认字和学习使用各种家电。于皖最害怕的是电视。第一次苏仟眠打开,于皖被吓得面色发白,躲在沙发的角落里,抓着抱枕挡在身前,总以为里面的人在看他,马上就会走出来。苏仟眠解释了好一番,带着他亲手触碰,并把电视剧换成了海洋纪录片。
熟悉的海洋和海底的各种生物让于皖松懈下来,从如临大敌转为缓慢接受。他不禁看得入了迷,后来苏仟眠喊过好几声,他才恋恋不舍地走向餐厅吃饭。
苏仟眠把按照教程做的面鱼端到于皖面前,于皖看了看,还是摇头,总觉得不像。因此,苏仟眠特意去超市买了鱼形模具。他们用面团做出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馒头,有鱼,有三条腿的水母和歪歪扭扭的海星,还有弯弯曲曲的海草。于皖被蹭得脸颊和头发上全是白色的面粉,但笑得很开心。蒸馒头的间隙,他拒绝了苏仟眠的帮助,自己擦净头发,用吹风机吹干。
再次磨起咖啡豆,苏仟眠给于皖做了杯拿铁,怕他喝不惯,故意放了很多牛奶,咖啡味极淡。于皖对此接受良好。于是苏仟眠买了工具开始学拉花,有意想在于皖面前露一手,不过他技术一般,好不容易画出个勉强能看的小鱼图案,等送到于皖手里,已经变成一个无限符号。
于皖目睹他从只会倒奶泡到能画出图案,虽然认不出,还是非常捧场地给他鼓掌,顺便给这杯咖啡拍了张照片。
于皖格外喜欢冰块互相碰撞的声音,每喝一口都会晃一次杯子听响。他一边喝拿铁,一边单手给苏仟眠打字,说冰的好喝,以后牛奶也不要再热了,免得他听到微波炉“叮”一声还会被吓到。
苏仟眠答应了。
夜深人静,苏仟眠洗完澡,绕过次卧,走回主卧。于皖正安静地翻着认字的绘本,头发温顺地披在肩上,毫无防备地等待。
苏仟眠请假的第三周,周日下午,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于皖正沉沉地睡着。他不但适应了岸上的作息,隐隐还有了熬夜的迹象。
昨晚他看一部关于南极的纪录片太过着迷,执意看完才肯睡,苏仟眠不依,劝他早睡,明天起床再看。
于皖说不过他,拉着他的领口迫使他弯腰,随后双手扶着他的肩,仰头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苏仟眠呆在原地,手里的遥控器滑到地毯上。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苏仟眠自诩不是什么英雄。他丢盔弃甲,非常没有骨气地陪着于皖熬到凌晨看完,还拿出两杯酸奶当夜宵。
于皖用下午补觉,一觉醒来,天快黑了,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莹莹一点光。苏仟眠坐在床头,鼻梁上架着防蓝光眼镜,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床头柜上还放着半杯冰美式,里面的冰块早化了。
“醒了?”苏仟眠注意到他伸了个懒腰。
于皖坐起身,歪头靠在他的肩上,半睁着眼。苏仟眠正在回复邮件,于皖揉了揉眼睛,勉强认出屏幕上不住跳动的红色“未读”两个字和后面的三个数字。
苏仟眠回完手头上的这封,将电脑关上,和眼镜一同放到旁边。他搂住于皖,侧身低头看他,“于皖,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于皖望着他,表示自己在听。
“我……”苏仟眠不觉将他搂紧了些,喉头动了动,几乎不敢直视他。他端起冰美式一饮而尽,在苦涩的刺激下趁势说出口:“我明天该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