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肯依玛的帐篷里，仍能听到外面激烈不休的争吵声。几张年轻的脸孔望过来，无一例外布满忧虑与愁苦——斯兰妮，那位前台接待员亦在其列。

“都怪我。”斯兰妮叹气道，“黑车党说你们是苏亦晨那派的人，我想着不会很快闹出事来，就没急着留意。幸好你们是从正门走的，晚班同事查不到你们的缴费信息，急得给我打电话，才让我得以顺利赶过来。”

“你们真是不怕死。”肯依玛探身向外扔了几句粗话，回来时拉紧了帐篷的门，“初来乍到，还没弄清楚无益星的状况，就敢追到这里。”

据肯依玛解释，无益星与其它星区不同，本地人并不以街道划分地盘。河畔区域常住人口多为无益星不愿离开的原住民，起先是一个以亲缘关系为纽带、尚未进入现代社会分工体系的典型聚居区，后来融合许多外来流浪汉，生态便变得复杂起来。

“引你过来的肥佬叫陈易杰，原先是在新萨星区做土地承包的，破产后来到无益星，很快就成为外来流浪汉的头领了。”肯依玛说，“他很油滑，比一般外来者更能适应河畔区域内类似原始部落的生存体系，所以很得人心。”

迟虞问：“你也是河畔区域的人。你是什么身份？他们都忌惮你。”

肯依玛说：“河畔区域名义上的掌权人……是我的姥姥。姥姥今年一百三十一岁，长寿而智慧，所有人都要给她几分面子，所有大事都需要她点头。陈易杰平时拉帮结派敲诈勒索，姥姥顾及着体面和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他敢见血，姥姥不会饶他！”

“他正准备砍我。”迟虞说。

肯依玛先瞥了一眼斯兰妮，见对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阿缇满……和你对话的女人叫阿缇满。如果说陈易杰带领外来流浪汉是在试图把河畔区域改造成诈骗与勒索的犯罪园区，那阿缇满就是把园区升级成教派组织的人。她合理化陈易杰的行为，把违法犯罪包装成正义的反抗、天赐的理想，令同一派系的人行事愈发激进极端。”

迟虞问：“那你为什么阻止我？你和陈易杰、阿缇满有所冲突，看着我一枪把他们打死……外来流浪汉失去领头羊，不好么？”

“没有一个无益星原住民能心无芥蒂地对待联盟的决策。”肯依玛说，“我这样在晨昏星长大的人都做不到，更别提生长在无益星、从未离开过的人们！我希望他们清醒过来，不要带着过度的仇恨盲目挥刀、沦为黑心人为自己牟利的工具，但我不会以暴制暴，用生命与血泪去换取革新。”

斯兰妮说：“现在不是武力镇压的时代。我们带着知识来到这里，可以教化孩童、唤醒民众。我们的同伴在外面倡议，努力促进无益星的转型……我明白，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如果你在这里停留得久一些，你会理解我们，并愿意加入我们一起奋斗的。”

有位坐在角落喝水的青年附和：“联盟需要一个存放垃圾的垃圾场，避免垃圾污染正常人的空间，顺便警醒正常人不要变成垃圾。我们接受联盟的教育，对无益星作为垃圾场的事实习以为常，却忽略了原住民在漫长时光里被粗暴归为流浪汉对待的事实，亦忽略了流浪汉向上的可能。你能觉察到不对劲，愿意过来无益星一探究竟，已是敏锐！”

迟虞皱眉。

另一青年悲痛道：“有原住民老者和我说，他的祖宗无法拒绝联盟的决策，又不愿意远离家乡，只能无奈接受联盟的补偿，留守的同时替联盟监管看护流浪汉。谁料到……后来的无益星愈发乌烟瘴气，管理人员严重不足，监管看护流浪汉的重担又压在了他的后辈身上。”

肯依玛长叹一声：“最初流浪汉数量少，因为好吃懒做而被流放至此，所以走在街头受人鄙夷。后来流浪汉多起来了，在无益星居住、游荡、结识原住民或相互结识、结合生子……陆陆续续变成谁的朋友、谁的伴侣、谁的父母。再后来，陈易杰这样的人嗅到商机，恨不得把无益星的风气搅得再乱一些。时至今日，送往晨昏星集中养育的无益星孩童已经很少了，心怀不轨之人书写错误的道理，并将其称作真理代代相传。”

迟虞从星网的无益星在职公职人员名册上收回视线。她问：“肯依玛是无益星人，求学归来积极助力家乡向好发展。你们呢？”

斯兰妮说：“我们是一个志愿者组织。这也是我们选择先与你交谈的原因——成员们原本素不相识，都是与你一样懵懵懂懂地来到这里，然后探讨出共同的目标、开始一起努力的。”

喝水青年——亨利说：“我们同情无益星原住民的遭遇，并认为流浪汉群体中有部分值得唤醒。外面的伙伴在促使无益星摆脱垃圾场身份，而我们要从内部清洁垃圾场。我们一直在寻找平衡，希望能用体面理智的方法破解无益星的困境。”

默不作声的恶鬼从另一角落冒出头：“你们做了些什么？”

那位语调悲痛正垂泪的青年——江雅说：“只为满足窥私癖的录像、付费演绎污名的戏码、会引发动荡的潜在冲突，都在被我们消解。现如今，只剩下大型公益团队与高级别的纪录片拍摄还需要我们更多去争取。”

亨利补充：“我们会帮忙对接联盟的物资援助，同时开展宣传讲座，让他们明白自食其力的好处。流浪汉申请离开无益星需要走一定的手续流程，很多人难以下定决心——那就从先在无益星工作开始，让他们一步步适应社会！”

迟虞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无益星少有正常的饭店旅馆商业区……更别提休闲娱乐区。这里兴盛的产业、能给流浪汉提供大量就业岗位的，是公益表演、非法黑拳与赌博、情色服务。

这么一看，开黑车竟然算没那么不合法的类型。

迟虞能联想到，众人自然也会想到。

江雅说：“我们一直在为流浪汉寻找正规的就业渠道。碍于付出与回报的落差，很多流浪汉暂时选择了错误的工作——这是没有办法的，是无益星的外在环境决定的。我们已经在努力纠正，相信坚持下去能获得成效。”

连法律的铁拳都无法完全断绝的灰产，想要依赖宣传讲座之类面向文明人的道德教育来停止……效果可能还不如阿缇满的极端思想洗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