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问:“你见到我,见到一只真正的鬼,仍旧无法抛去脑海中虚妄的幻影么?”
迟虞叹道:“我本来已经调理好了,两年没有再见到鬼了。谁能想到,你一出现,我就旧疾复发了,再严重一点,就得回精神病院看看了。”
“你又把我与它们混为一谈。”恶鬼略微丧失胃口,把面前的盒装蛋糕推至一旁,“多看看我吧,人类,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助你一臂之力,这是你的机缘……让你能通过我见见天地真正的样子。”
迟虞尝试理解、迅速失败:“可是天地不分善恶,岂非不公?”
恶鬼道:“天地没有立场,故而从不偏私。你眼见的善恶,不取决于天地,只取决于你自己。比起委屈自己去行所谓好事,不妨多接纳自己、调解自己,让自己在死亡降临前感到一生无憾,从而成鬼。”
迟虞想:按照恶鬼的意思,要么彻底看开,要么彻底自我欺瞒。人类这样的生物,成长在这样的土壤,只会一边清醒着挣扎一边无法自控地沉沦。难怪恶鬼说要改变世界……依靠人本身,根本无法做到。
她又想:那我呢?假如我还有一百岁好活,改变世界的可能性有多大?客观而言,毫无可能。那我应该要改变自己……尽快把过去的遗憾解决,减少接收新的遗憾。
我还有什么遗憾?
迟虞感到胃痛。她又想起管家话里的“我们”,想起池曼这个人,想起自己当初在咖啡厅对维兰说——“如果不是第一代人工智能管理者‘春生’制定的荒唐法规,我与池曼不会有这样紧密的联系”。
她与池曼的故事,起始于池朝贵的罪行。若非有“姐妹”这一层身份,以她们迥异的性格与差别极大的人生规划,即便短暂地同住在花田孤儿院几年……平心而论,或许连点头之交都不会是。
她对池曼好,是因为池曼对她好。池曼呢?池曼为什么对她好?池曼为人善良,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对她格外好,只是因为“姐妹”这一层身份!这么多年来,她扮演着贴心温暖的妹妹,占据着池曼身旁重要的位置,用日常的关怀与豁出一切的决心粉饰着她们的差异……直到现在,那些差异避无可避地、尖锐地显露了。
迟虞深吸一口气。
人在什么时候会有坦诚的勇气?她只是在心里想一想,便觉得自己要力竭了。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要做什么、要以何种情感来面对这来势汹汹而去势迅猛的突发事件,只能茫然然地开始排除:我不想做什么?
我不想与池曼分别。惩罚池朝贵,旧怨积攒多年终于得报,我应该和池曼一起开始新生活的!即便我们的行为处事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差异,可是事情已经解决了,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不好么?反正再也没有会让我们出现如此分歧的事情了。
我要这样做么?蒙住眼睛继续下去,只因为贪恋亲情的温暖?我能接受这样不清不楚拖泥带水的感情么?我不能接受。那我能与池曼说开么?我们要说什么?是我要虚伪地说自己可以为她改变,还是我奢望她能为我改变?我根本做不到欺瞒自己粉饰这段关系,也做不到接受这段关系走向其它可能,无论是冷淡还是破裂!话又说回来,我与池曼……真的亲近么?
纷乱的思绪里,迟虞戳戳纱布下的伤。
她对恶鬼说:“我要努力寻找改变世界的方法。”
恶鬼惊讶地挑眉。
迟虞说:“如果我们成功改变世界,找到新的成鬼方法,我说不定还有救。还有一种可能……我在追寻新方法的旅途间找到命中注定要为之拼搏奋斗的事物,然后像名人传记里那样,说什么得遇此物死而无憾。”
她自知有些功利、有些痴心妄想,正待恶鬼评价,却听恶鬼问:“你怎么忽然这么想成鬼?你不是只求在有生之年活得舒服一些么?”
迟虞答:“看见你的样子,感觉可以为自己再争取一下……人类没办法面不改色吃掉八个蛋糕吧,就算是更换了机械胃的人类也不行。仔细想想,牺牲自己帮助他人需要有崇高的志向与优良的品格,奋力拼搏为自己争取却是理所应当。你是否要劝导我,说变成鬼其实没有我想得那么好?”
“于人类而言,成鬼当然是好事。”恶鬼说,“只是你的设想……听起来比之前那个‘让小暖加入议会’的愿望还有难度吧?我其实会催眠,也可以努力试试杀人的。”
迟虞又笑。
她扫开桌面的垃圾,敲出尾戒的投影:“我们小暖,可能真要以新的形式进入议会了。我答应了陶夜,提供小暖的资料供她完善吾土。”
人工智能无法独立生成自主意识,只能以人类意识数据化形成的程序语言为样本,模仿其情感模式,进行学习扩展与行动参照。陶夜认为,世上没有完全中立公正的人类样本,古饮食文化研究所需要通过大量的样本搜集与对比,尝试直接编写出完美的代码并植入吾土。
迟虞说:“将意识数据化的技术日趋成熟,陶夜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防备研究员的私心。意识信息接入仪器再唤醒以实现人类永生是目前科技研究的重要方向,人人都想攻克‘唤醒’的难关,但陶夜不会希望自己同僚的某部分……甚至自己同僚本人某一天在吾土身上醒来。”
恶鬼问:“她相信你?”
迟虞说:“她听过一段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