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生境带到世界树附近不难,但需要时间。这段时日,裴阑每天都要抽时间去世界树一趟。
至于搬运的方式,通俗地说,就是站在世界树下,对死生境说“过来”。
过来,过来。
死生境会听见,它的主人在呼唤它。
这架庞大的母舰拥有太多功能与零部件,沉重不已,挪动的速度极慢。一天中也许只能走出十公里,而后就失去动力停在原处。
夜里,呼风唤雨的黑龙卧在床榻上,半张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阖着眸任身后那只大手摆弄。
“怎么不叫我去帮忙?”柯戎为他按摩肩颈,舒解疲惫。
在神仍存在、神使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时代,柯戎能做的只有为夜使分忧。
“我去做的话,效率高些。”裴阑的声音低而沉闷,“婚礼的事你一个人在操心,还不够?”
柯戎无奈笑道:“那是我主观乐意,做喜欢的事,怎么会当成工作。”
大地嗡鸣。
这是死生境搬迁的最后一天。
死意与生机交杂的能量自地下溢出,疯狂地钻入世界树的根系,黑发黑瞳的青年立于旁侧,似在监视,似在守护。
在更远处的云杉林遮掩的区域中,存在着一个旁观一切的视角。
那是欧若拉。
她察觉到,这段时日族长行迹不明,暗中打算跟过来看一眼,结果就见到这副景象。
“出来。”
黑发青年语气淡淡,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欧若拉怀疑是使诈,没动。对方怎么可能发现她?她连脚步声都没露。
下一秒对方报了更准确的位置。
既然被发现,就没有藏的必要了,一阵风起,送欧若拉乘风至黑发青年面前。
天气阴沉,女人的青发却好似泛着微光,被风吹起铺展,如同漫天极光。
她抿着唇,瞳孔微颤,几乎无法将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
“你不是龙族?”欧若拉死死盯着裴阑的眼睛。
这双眼睛幽深而凌厉,如渊薮般深不见底,恍如夜色降临,神秘莫测,却和龙族毫无关系。
裴阑摇摇头,又点点头。
“如果硬要将我归类,我无法作为世上任何一个种族存在。”
他的视线不逃不避,回视向欧若拉的眼睛,既看她的幽紫龙眸,又看她那只从未睁开的眼睛。
“种族归属,重要吗?”
欧若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龙,但你真心对待我们这群异种,这样看来,种族的确不重要。”她垂下头,躲开视线,“可是,可是……”
可是她们曾因种族之分横生龃龉,她以为事态不会太严重,可最后竟发酵成如今的模样。
可是世上众生一旦划分阵营,便难再戮力同心,竭力伪饰也无法掩藏沟壑暗生。
众生困囿迷局,只能仰仗局外人甘愿投身,来引路,来破局。
最像局外人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诡异的能量流在他周身混乱流淌,偶尔扬起他的长发与衣袍,却无法撼动那静谧沉稳的目光。
咔。
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欧若拉察觉到有东西变了。她抬眼,直直望向世界树:“……怎么回事?”
裴阑拦下两缕世界树和死生境的能量,手指一拨,送到欧若拉面前。
相异的能量纠缠、相离,却不互相排斥,缠绕着如同基因环带,生生不息。
裴阑随意地将其挥散,道:“树的运作会被修改,族群的争端也会被弥合。”
欧若拉试着问:“你主宰这一切?”
裴阑:“我参与其中。”
他仅仅是为早早布下的棋子,辟一条生路。
她们的“族长”不是世间万物的任何一物。是啊,意料之中,这么完美的人,世上怎么可能轻易寻到?
“你告知了一个秘密,为了交换,我也会说出一个我的秘密。”欧若拉叹息着闭上眼。
眼睛。一切争端的源头,一切命运的钟摆。
下一秒,她睁开双眼。
想看对方惊异的神情,却发现他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宽容温和地看向她。
那只以眼疾示人、藏着掖着的眼睛,是天蓝色的,是属于泰坦天族的眼睛。
当龙与羽人相互鄙夷的如今,还有人会记得,他们本出身同源吗?
她是不完全转化的异种。既不是真正的“龙”,又无法回到泰坦天族,是真正的异类。
她的父亲在她出现异变症状时,心情焦灼万分,发现症状到一半就停止,才勉强把一口气松下来。父亲细细叮嘱:“往后,你告病不出,一定要藏好你的异化特征,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不会严查你。”
可是,父亲,她不是甘愿沉寂的笼中鸟。
极北的深冬风雪不息,欧若拉出逃的日子是一个久违的晴夜。
夜色黑沉,好在漫天极光铺天盖地,在无星无月的夜里成了引路明灯,也为这抹青色打了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