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外域,死生境。
冥王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管理冥界,他太忙,只能偶尔在夜晚的梦中赶来一趟。
在进入时空流之前,裴阑只嘱咐了柯戎,没有嘱咐莉莉丝,因为他知道这个时间点莉莉丝会出现在哪里。
普通人会因为灵魂在分灵时分得太碎,导致穿越到过去的自己身上时,因灵魂不兼容而导致疯癫瘫痪,但莉莉丝不会。
不知为何,她的灵魂还是上万年前那一个,没有变化。灵魂恒久不变的先知,当然是出现在死生境。
初到这里时,莉莉丝一睁眼,发觉自己身处一间装潢古典简约的房间。还没来得及新鲜,她就发觉身上少了东西。
耶梦加得从她身上脱离了。
三头蛇盘在地上,金色的蛇瞳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最后三颗头的目光一齐落在睁开眼的女人脸上。
“莉莉丝,你的眼睛变回棕色了。”它说。
女人抬手,手臂光洁,没有火燎的旧伤:“这是……怎么回事?”
她张合手掌,感受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按理说,莉莉丝靠着耶梦加得的力量吊着性命,二者分离后,她应当迅速衰老乃至死亡才合理,而现在她的身体状况回归到了壮年时期,这样充满力量的情况,前所未有。
“真奇妙。”她轻笑道,“时空流……这就是我的前世吗。”
低沉玩味的笑声在房间内回荡。
耶梦加得嗅嗅空中的气息,谨慎道:“这地方我没来过,也从未听闻。”
要知道,这世上几乎没有旧神侍者九头蛇没去过的地方,除非,这不在它的职责范围内,并受另一位身居高位的神使管辖。
“或许我知道。”莉莉丝掠过脚边的纺锤、桌上的案卷、墙上的萤石结晶,径直走向房间的窗户。
她推开窗。
耶梦加得:“……你知道?”
映入眼帘的是漆黑天幕,俯瞰可见下方白雾缭绕中,流淌不息的回环河流,远眺可见河流逆流而上,奔涌向远处的圣山,最后隐没在雾中,看不见河流的尽头。
她们在一座城堡的高处。
但莉莉丝似乎还有着更高处的视角,能够看见城堡的全貌,看见回环河流的源头在她脚下。她如有所感地抬头,只见天穹悬挂着一轮奇异的天体,散下皎洁华光照亮这片昏沉区域。
那像是月亮,又不只是月亮。
一轮完整圆月的两翼连缀两钩弯月,新月、满月、冥月,同升同落。
“新月”的部分在莉莉丝的目光投来时,闪了一闪。
刹那间,莉莉丝同自己对视。她脑中突然蹦出一个词。
月三相。
她说。
“这里是……死生境。”
隐匿在无人知晓之处,现世无数人都在寻找,藏着生与死的秘密的——死生之境。
再回头看房间内的装潢。能看出这实际上是一间五脏俱全的办公室,专供先知预知并撰写世人命运,不出意外,是莉莉丝的装修偏好。
莉莉丝坐回桌案前,翻阅此前写下的书卷,大概了解了自己的工作。她的地位很高,在“冥王”不在时,她不仅操办先知独有的告命职责,还要负责几乎所有事务的监管。
“死生境真正的主人是谁,这样一来就不难猜了。”
耶梦加得默默地“嗯”了一声。
除了那位,还有谁能将解决时空流、重建死生境、算计莉莉丝和耶梦加得这么多事一齐抓?
“你觉不觉得,你被算计了?”耶梦加得讪讪道。
莉莉丝同样语气古怪:“算计我?我不过是被瞒着重新干以前干过的活而已,你现在和我分开了,你猜他知不知道这事,会不会想趁机解决你?”
只有三颗头的九头蛇又沉默了。
虽说它注定无法集齐九个头,知道恢复全部实力是天方夜谭,但异兽天生的野心摆在那儿,那位不会允许强大又野心过剩的物种存在。
耶梦加得:“……”
莉莉丝沉默着开始适应工作,耶梦加得沉默着爬到窗边,眺望这世上仅剩的、它没见过的风景。
死期将至往往会有预示,比如一段铃声。
“这个不是,这个是有人找我。”莉莉丝关掉铃声。
“谁找你?”耶梦加得游过来问。
一人一蛇看着铃铛下方的“冥王召”,相顾无言。
城堡——或者说冥王宫,它的正殿意料之中陈设了巨大的王座,冷硬的黑曜石与月光石的结构,在光源下透着冷色调的彩光,让人直观感受到冰冷,是不近人情的美。
同王座中央那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此处的王一身黑色礼服,华贵低调,银色珠链点缀其间,漆黑荆棘王冕悬于头顶,河流似的长发散着,骨节分明的手抵在颊侧,垂着眼似在小憩。
耶梦加得藏在莉莉丝身上,同她一起进了正殿。
“来了?坐。”
莉莉丝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就坐,环着臂语气散漫道:“冕下?”
冥王睁开眼,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周身暗色不掩没他,反倒衬得这张脸上好似渡了华光,不苟言笑时显得拒人千里,清泠泠高不可攀。
“觉得怎么样?”冥王问。
“真好……在这个迎来送往的地方工作。”莉莉丝往后一摊,感慨万分,“上辈子的我,后来为什么不想干了?”
“我不清楚。”裴阑摇头,“那时,我不在。”
或许是因为故人接二连三离开,只剩下空茫茫一条河与没有来处和去处的游魂,前路未知,就失了继续守下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