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柏远做了一个荒诞的噩梦。
梦里,他在宫里漫无目的的走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他听到了婴孩的哭泣声,就正要过去,结果突然,他的面前抬出来一个水淋淋裹着白布的女子尸体。
后面跟着出现了好多人,有母亲,有父亲,还有一群群看不到脸的宫仆,他们在讨论关于这个女子的事。
“顺姬是自杀。”有人说。
羊柏远才想起来,母亲从净城回来后的确带回了一个琴侍,那个琴侍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美丽的卷发垂直到了地上,在为母亲弹琴的时候才会束起来,她就叫顺姬,是个外族女子。
又有人说:“你不敢相信这事有多丑恶,竟发生在夫人寝宫里!”
“听说领主大人怀疑顺姬是净城的奸细,但顺姬还是生了个儿子!”
他听不懂这是发生了什么。
父亲的脸在远处出现了,他凶神恶煞地喊着:“…她就是奸细,死了更好,那个孽子也该早日处死!”
然后母亲忽然大哭起来,响起来一个巴掌声音,清脆震耳,他不知道是谁打了谁。
他心里害怕极了,他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既害怕母亲发现他在偷听,也害怕他们吵的那些东西。于是他转身就开始跑,跑了很久很久,跑进了一片弥漫着绿气的朦胧雾气中,在雾气中,他突然撞见了一只巨大无比的乌龟,而在它旁边正好有一座雨井。
顺姬就是跳进这里被捞起来的。
羊柏远被脑海里传出来的这个信息吓得浑身发抖哭了起来。
他恍惚感觉自己永远走不出这片雨雾了,永远,永远,前方都只有已知的恐惧等候着他,永远……
“哥哥又流眼泪了…”
“柏远,醒一醒,快醒过来!”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羊柏远心像被重物拍打了一下,紧跟着,绿雾逐渐从他眼前消失了。
他眼珠动了动,慢慢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头顶的床帏,浑身的知觉重新回来了。
“我说了,只要这样打一下他就会醒了,你们担心这种力度打坏他,倒不担心他会惊……在梦里惊惧。”
千恩雅提着个木锤站在床边,她本来想说羊柏远会“惊惧而亡”,但是看到羊正信和女儿哭得泪流满面的脸,又把想说的话压回去了。
这把木锤只是简单削了个木头快速制作而成的,上面甚至看得出刚从树上砍下来的痕迹。本来她想用铁棍,但羊正信一家反应很大,让她只能用棉麻布料的软包打,两边意见中和之下,她削了个木锤。
“哥哥!你终于醒了,怎么样?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羊柏宁见哥哥真的醒过来了,也没心思再计较千恩雅刚才挥起锤子的样子有多吓人了。
“既然他醒了我就先走了。”千恩雅随意说了一句,就要回林旭那去。
“等…等等。”羊柏远有些虚弱地开口道。
“怎么了,哥哥?你是不是被打痛了?”
“拉喜善…我弟弟拉喜善,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也晕过去?”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拉喜善!柏远…唉!”羊正信忽地大声叹息起来,心有余悸地说道:“只有你一直昏睡不醒,你母亲都为了你哭得晕厥几次了,你不醒过来,我们都不敢让她再看你,可你在梦里一直念叨着什么…什么名字,我有时真不知道你和你母亲到底在想什么。”
“拉喜善醒过来了吗?”羊柏远只是固执地问千恩雅。
“醒了,我也没去锤他,他自己唱着歌就醒了。”千恩雅淡声回答完便转身离开。
这家人看起来不像她想得那么简单,羊正信对拉喜善的态度,以及羊柏远对这个弟弟的态度,对比之下藏有很多问题。
但她现在没心思去了解那么多,只想赶快回到林旭那里去。
林旭身上都是伤口,他衣服里藏的那把刀,在他被影兽挤压的时候推进了胸口里,身上其他地方又像被水烫伤了一样,简直像是要换层皮。如果不是羊正信要求让羊柏远必须立马醒过来,她现在都不会离开林旭半步。
事实上她很后悔,昨天让他离开她的身边。
她以为偏殿离得那么近,又有侍卫把守,只是想让他好好歇一歇而已。但是,不曾想到黑婴从银石驿站就跟上他们了,并且林旭竟然险些就因为她的疏忽大意而死掉了……
千恩雅紧绷着神经,想到这么多年来只知道练习契术,杀人报仇,却不懂得怎么爱护朋友,走在路上,紧握着拳头,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眼眶瞬间红了。
等她拐进林旭的房间时,眼里的红血丝还没消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