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一转,又写下:
“平阳。”
再写:
“周彻。”
三个词,写在纸的三个角落,看似毫无关联。
孟涟放下笔,看着这张纸,沉默良久。
然后,他将纸折起,在烛火下一点点烧毁。
小顺子不解:“公子,写好的字为何又烧掉……”
“字太丑,”孟涟顿了顿,“还是不丢人现眼了。”
若是黎辛身为帝王都想不到此般局面,那他区区一个男宠又何必提醒。
黎辛在御书房,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他提笔,写下一道密旨。
“召周彻入京,官复原职,即刻赴北境驰援。”
写完后,他盯着那道旨意,看了很久。
然后,他唤来陈栩。
“派人去请周彻。”他说,“态度恭敬些。告诉他……当年周放一案,朕会重新彻查。”
陈栩心头一震:“陛下,这……”
“照做。”
“是。”
陈栩退下后,黎辛走到窗边,看着东方渐白的天空。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只是如果是那个人在的话,一定会做出跟他一样的选择。
旨意下达后的第三日,黎辛在早朝时当廷宣布了起用周彻、彻查周放旧案的决定。
朝堂上一片哗然。
以沈相为首的文官当即出列反对,引经据典,痛陈“翻案易动摇国本”、“罪将之后不可轻信”。
而以几位武将出身的勋贵则沉默不语,眼神复杂,周放在军中的威望,即便过去多年,依然有人记得。
黎辛高坐龙椅,面沉如水地听完了所有谏言,最后只淡淡道:“北境危殆,需良将解围。周彻之能,朕知之。至于周放旧案……若真有冤,朕为天子,自当拨乱反正。若无冤,彻查亦可昭天下以公道,众卿不必多言。”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朝臣们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再强谏。
下朝后,黎辛回到御书房,第一句话便是问陈栩:“偏殿那边,今日如何?”
陈栩如实回禀:“阿涟公子晨起喝了药,在院里看了会儿书,又向小顺子要了些彩线和布料,说是……在学绣花。”
黎辛正在喝茶,闻言呛了一下:“绣花?”
“是。”陈栩表情也有些古怪,“周嬷嬷亲自去教的。不过据回报,阿涟公子似乎……没什么天赋,绣的鸳鸯像水鸭,牡丹像馒头。”
黎辛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唇角无意识地弯了弯,随即又压下去。
“他倒有闲情逸致。”黎辛放下茶盏,“王家那边呢?”
“王尚书下朝后脸色很不好,回府后闭门不出。王允公子……昨夜又去了春月楼,今早方回。”
黎辛眼神转冷:“继续盯着。北境粮草调度之事,绝不容有失。”
“是。”
偏殿院内,孟涟正对着一块绣绷发愁。
针线在他手中显得格外笨拙,那根细针仿佛有自己的想法,总是不往该去的地方扎。
周嬷嬷站在一旁,看着绣绷上那团辨不出形状的彩色线团,嘴角抽搐。
“公子,”周嬷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绣花讲究心静、手稳。您这针脚……太急了。”
孟涟放下针,揉了揉眉心:“嬷嬷,有没有那种……不用绣得太精细,意思到了就行的方法?”
周嬷嬷:“……公子,绣花本就是个精细活儿。”
“那就换个不精细的。”孟涟从善如流,“绣字怎么样?就绣‘平安’二字,简单。”
周嬷嬷看着他那双漂亮却显然不适合女红的手,叹了口气:“那老奴先教您几种基本针法……”
一个时辰后,周嬷嬷看着绣绷上歪歪扭扭、仿佛得了风寒的“平安”二字,沉默良久,最终道:“公子,您这字……颇有古意。”
孟涟挑眉:“古意?”
“返璞归真,不拘一格。”周嬷嬷面无表情地夸赞,心里却在想:这字丑得颇有童趣。
孟涟却像是听懂了夸奖,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样吧。辛苦嬷嬷了。”
周嬷嬷如蒙大赦,告退离去。
小顺子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被孟涟瞥了一眼,立刻板起脸:“公子绣得真好!这字……这字看着就平安!”
孟涟懒得理他,将绣绷放到一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了眼一旁的小椿子。
“小椿子,昨日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小椿子连忙凑近,压低声音:“打听到了。王公子确实常去春月楼,每次都在后院‘听竹轩’雅间,那地方僻静,专招待贵客。伺候的丫鬟说,确实有北地口音的客人来过,谈的都是生意上的事,具体听不清。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丫鬟说,有一次她送酒进去,瞥见桌上摊着一张图,像是……地图。”
孟涟眼神微凝:“地图?”
“她说看不清,只记得图上有山有河,还标了些红点。”
孟涟沉思片刻:“那丫鬟可靠吗?”
“是奴才同乡,家里穷,在春月楼做杂役,性子老实,不敢撒谎。”小椿子道,“她还说,张妈妈最近出手阔绰了不少,新添了好几件首饰,都是金楼的新款。”
孟涟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春月楼,张妈妈,王允,北地商人,地图……
“小顺子,”他忽然问,“若我想出宫一趟,去春月楼看看,陛下会准吗?”
小顺子吓了一跳:“公子!这……这可使不得!您现在是宫里的人,怎能去那种地方?陛下知道了定会动怒!”
“是吗。”孟涟不置可否,“可我有些旧物还在那里,想去取回。”
小顺子苦着脸:“那也不是让您去青楼听啊……”
正说着,院外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黎辛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龙纹,比平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些闲适。
目光在院内扫过,落在石桌上的绣绷上。
“这是什么?”黎辛走近,拿起绣绷,看着上面那团难以辨认的字迹,眉梢微挑。
孟涟面不改色:“回陛下,是‘平安’二字。草民手艺粗陋,让陛下见笑了。”
黎辛没接话,将绣绷放下,在石凳上坐下。
“朕今日在朝上,下了旨,重查周放一案,起用周彻。”
孟涟抬眼,浅琉璃色的眸子平静无波:“陛下圣断。”
“圣断?”黎辛扯了扯嘴角,“朝堂上一半的人觉得朕疯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孟涟淡淡道,“北境若失,动摇的是国本。与国本相比,翻一桩旧案、用一员旧将,算不得什么。”
黎辛盯着他:“你似乎对朝政很感兴趣。”
“不敢。”孟涟微笑,“只是春月楼里听多了议论,知道粮草是打仗的命脉。陛下起用周将军,想必北境粮草已有稳妥安排?”
他问得随意,黎辛的眼神却锐利起来。
“为何这么问?”
“草民随口一说。”孟涟语气轻松,“只是想起春月楼里有些客人,前阵子总谈论北地皮货、药材生意,最近却开始打听粮米市价。草民愚钝,想着莫非北边要打仗了,连商人都开始囤粮?”
黎辛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粮米市价……商人囤粮……
“你还听到什么?”
“也没什么。”孟涟拿起茶壶,给黎辛斟了杯茶,“就是隐约听人提过,说是有路子能弄到‘官仓的陈米’,价格比市价低三成。不过草民觉得,这多半是吹牛,官仓的米,哪是寻常商人能动的?”
他说完,将茶杯轻轻推到黎辛面前。
黎辛看着杯中微漾的茶水,又抬眼看向孟涟。
那张脸依旧苍□□致,神情温顺,仿佛真的只是随口闲聊。
可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箭,射向他最忧虑之处。
“刚刚听你说,你想出宫?”黎辛忽然问。
孟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道:“陛下听到了。”
“若朕准你去春月楼。”黎辛看着他,“日落前回宫,让陈栩带人跟着。”
孟涟沉默片刻,抬起眼:“陛下……当真?”
“君无戏言。”黎辛站起身,“明日就去。朕也好奇,你能‘听’到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