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这本就是一个局,专等着有心人去查?
孟涟捻了捻指尖的灰烬,眸色深沉。
黎辛提前回宫了。
原定三五日的西山围猎,他只待了两日便匆匆返程。
陈栩跟在身后,看着陛下阴沉的侧脸,心里直打鼓。西山那边传来的紧急军报,怕是要掀起大风浪。
黎辛没去御书房,径直走向偏殿。
已是申时三刻,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庭院。
黎辛走到偏殿外时,脚步顿住了。
殿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光影分明。孟涟半躺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月白绸衣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长发未束,随意散在肩头,有几缕滑落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透过窗。
洒在他身上,给那身素白镀了层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没察觉有人来。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在某一处停下,指尖轻轻点了点,眉心微蹙,那是个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黎辛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呼吸无意识地放轻了。
太像了。
像极了前世某个午后,他在国子监书房外偷看。
那时的孟涟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尊玉雕。
他不敢进去打扰,就蹲在门外看蚂蚁搬家,直到孟涟发现他,淡淡说了句:“进来。”
现在想来,或许孟涟早就知道他来了。
就像现在。
“陛下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孟涟忽然开口,目光却没从书页上移开。
黎辛心头一震,抬步走进去。
孟涟这才放下书,缓缓坐起身,动作间绸衣滑落肩头,又被他随意拉回。
他没下榻,只是微微颔首:“草民身子不适,不便行礼,陛下见谅。”
理由找得顺口,态度却不见得多恭敬。
黎辛走到榻边,垂眼看他手里的书。
“看得懂?”黎辛问。
“勉强。”孟涟把书合上,随手放在一边,“这书里的字,草民认不全。不过里头有几个故事,倒是挺有意思。”
“什么故事?”
“比如这位。”孟涟翻开书,指尖点在某页,“昭武将军周放,出身寒微,十四岁从军,二十七岁封侯。一生征战七十余场,未尝败绩。”
他抬眼看黎辛:“但最后,他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黎辛眼神一凝。
周放,前朝名将,功高震主,被诬谋反,满门抄斩。这是国史一桩著名冤案。
“你看这个做什么?”黎辛声音沉了下来。
“好奇。”孟涟语气轻松,“春月楼的客人们常说,读史可以明智。草民想着,既然进了宫,总得学着聪明点。”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这位周将军,据说死前留下一句话——‘非死于敌手,死于君疑’。陛下觉得,这话有道理吗?”
黎辛盯着他,没说话。
殿内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良久,黎辛忽然伸手,拿起了那本书。
他翻开书页,目光落在扉页上。那里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为将者,当知进退。为君者,当知取舍。”
那是孟涟的笔迹。
三年前,孟涟还在国子监时,亲手写下的批注。
黎辛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页被捏出褶皱。他抬眼,看向孟涟:“这书,哪来的?”
“小顺子找来的。”孟涟神色自然,“说是从藏书阁角落里翻出来的旧书。怎么,这书……有问题?”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浅琉璃色的眸子清澈见底。
黎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没问题。”他把书放回榻上,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只是想起一位故人。他也喜欢在这页批注。”
孟涟垂下眼,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是吗。”他轻声说,“那这位故人,现在何处?”
“死了。”黎辛语气平淡,“三年前,死在诏狱。”
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涟沉默片刻,才开口:“陛下……似乎很在意这位故人。”
“在意?”黎辛嗤笑一声,“朕恨他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