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就在此时,一道悦耳的女声传来,“在下出身杏林世家,若是这位大哥信得过,不如由我来检查一番。”
众人闻言望去,只见出言的乃是一名黄衫女子,生得温婉,梳着成婚妇人的发髻,与一青年齐肩并立,俨然一副神仙眷侣的模样。
“你又是何人?”府兵的面色依旧冷峻,没有因为二人不凡的气度而网开一面。
二人也不气恼,男人似乎从袖口间出示了某物,府兵原本坚定神色动摇了几分,最后一番纠结之下,点了点头,“林小姐,劳烦了。”
然后,香蒲就看着其中那名女子朝自己走来,似乎察觉到事情开始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香蒲紧紧地护着周水生的‘尸体’不肯让她靠近一步。
林菀容并没有觉得寒心,声音依旧温和:“小妹妹,可否让姐姐看看你父亲。”
她一靠近,香蒲就嗅到了似有若无的药草味,那并不是一种无意间沾染上的味道,而是被长长久久地浸润之后,从指甲缝、从头发丝间弥散出的,再也无法轻易抹去的味道,具有清心安神之效。
霎时,香蒲仿佛都被这种药香安抚,眼中的警惕一点点散去。
林菀容没有催促,她在等,等这个孩子相信她。
而事实上,香蒲的内心的确在进行着天人交战。并非害怕周叔的假死被查出,而是……这个长得好看的两脚兽居然和丑姑有着六七分相似!
忽然,丑姑和孙长老那日在内务堂争执的话语在脑中飞快闪过。
“——武林豪杰要来除魔卫道。”
“——有着江湖侠侣之称的,谢无争及其妻子林——”
林什么?林小姐。
香蒲记得,方才府兵是这样称呼她的。
她和丑姑,有仇!
“我并非坏人。”
忽然,香蒲觉得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林菀容摸了摸她的脑袋。而仿佛就在这一刻,这个娃娃终于对她卸下了防备,沉默地让开了。
林菀容从白布之下找到了周水生的手,开始诊脉。
一息、两息……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林菀容忽然偏了偏头,看向了香蒲:“你爹是如何死的?”
铮——
是长刀出鞘的声音。
‘他们本是卖艺的父女,老爹在半夜出门打酒之后摔死了’
按照之前的话本,香蒲本该这样说。
“那天我们做了野菜汤,吃了之后爹爹就死了。”
林菀容收回手,“那你为何无事?”
“不、不知道。”香蒲说着,一直在眼圈里打转儿的泪花终于汇聚成了珠子,如同断线了一般落下。
林菀容紧皱的眉头忽然松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你爹爹可有饮酒的嗜好。”
香蒲一哭就仿佛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一样,根本停不下来,到最后甚至是打起嗝来,“喝、喝酒可以暖身子。”
听到回应,林菀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起身对着府兵低声道:“我初瞧那伤痕,以及断裂的手骨,推测是摔死的,但把脉之后发现有些许蹊跷,应当是中毒而亡……有些毒物需在黄酒的配合之下才会毒发……”
一番解释之下,府兵长舒一口气,“既然有闵川谢家的保证,那在下也放心些。虽然她只是一个孩子,但最近不太平,总归是精神些好。”
得了两尊大佛的保证,香蒲总算是顺利进城。
府兵还不忘提醒,“你的路引只允许你在城中逗留三日,三日之后若是无人收留你,就必须出城。”
说罢,似乎觉得有些许不忍,“你可以在城外呆着,这里来往的商客不少,也许会有人愿意留下你。”
香蒲乖巧地点点头,“谢谢叔。”
这一叫,让那名府兵的脸色一变,开始陷入自我怀疑,自己还未成亲,怎么就成叔了?
而林菀容和谢无争早一步进城,此时也不见了踪影,显然香蒲一事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直到此时,香蒲才松了一口气,不枉她回忆起了那粒毒药的味道,及时改口,将此事糊弄了过去,不然就差点露馅了。
果然,和丑姑长得相似的两脚兽都不好对付。
还是苏采薇说得对,眼泪这玩意儿可真是好用啊。
但无论怎么样,总算是进城了。只是之后香蒲就犯难了,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的任务是监视陈员外,能混进去最好,看看他有无和官府勾结。
可香蒲除了知道陈员外全名陈泉之外,其余便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陈府在哪里。
问人?那不行,目的太明确了,既然陈泉和日轮教有关,那想必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只怕自己只是问了一下,转身就被抹脖子了。
香蒲最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那是真走,走到哪里繁华算哪里。既然陈泉是圣教的钱袋子,那其府邸定然是奢华无比,自己一路找,总能找到的。
而若是走累了,香蒲直接拖着她的便宜死爹往巷子口一坐。
可还没有等她休息多久,巷子口就探出了一个脑袋。
“大妹子,你怎么就坐在那里?”那是一个背着篮子的婶子,带着一块麻布头巾,背后的竹篮里都是新鲜的山货。
“大妹子,你要找个好人家,肯定是要去城东的燕子街,那里才会有大户人家收留你嘞。”
香蒲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听懂了,重新背起她的便宜爹,“知道了,婶婶。”
她听出了这把声音,是刚才在城门口说她可怜的其中一道声音,香蒲兀自思索着,没有人会那么恰好帮自己两次。
所以,她也是玄谍司的人,而且……还是负责监视自己的那一人。
除此之外,不会有第三人知道自己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