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客房中央,手脚冰凉。
过了一会儿,时悦端着杯牛奶上楼,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就进来了。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林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看到了吧?我哥这么晚了,还得出去‘应酬’。”
她特意加重了“应酬”两个字,眼神意有所指,“还不都是为了你?拉投资,摆平事儿,哪样不需要喝酒赔笑脸?他把身家前程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呢?今天排练场那出,我可听说了。你就这么回报他?”
林里想辩解:“我今天状态不好,而且那个郭鹏的事……”
“状态不好?”时悦打断她,嗤笑一声,“林里,这儿没外人,你就别跟我装了。你什么水平,我清楚,圈里有点眼力见的谁不清楚?我哥为什么捧你,孔森为什么用你,你真当是自己演技惊为天人?”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某种畸形的“了然”:“演员嘛,尤其是女演员,都这样。不睡不上位,我懂。你跟孔森那点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但我提醒你一句——”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
“我哥已经把全部身家,连同他未来几年的事业,都赌在你身上了。那些代言、综艺、等着开机的影视剧,合同都签了,违约金是天价。你要是因为自己那些破事——不管是演技烂被群嘲,还是跟导演不清不楚被曝光,或者是被今天这种疯批粉丝缠上搞出丑闻——只要‘塌房’了,搞砸了任何一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冰锥砸下:
“你就等死吧。我哥不会放过你,那些投资方不会放过你,这个圈子更不会放过你。你会比那个躲在暗处寄恐吓信的变态,死得难看一万倍。”
说完,她不再看林里瞬间惨白的脸,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死寂。
林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悦的话,比郭鹏的恐吓照片更让她感到寒冷。
那是一种无处逃遁的压迫。
她不再只是一个被变态窥视的个体,而是被绑在一架名为“名利”的战车上,必须不断向前冲刺,一旦失速就会粉身碎骨的傀儡。
那些昂贵的礼物,银行卡里的巨款,热搜上的赞美,粉丝的狂热……所有曾经让她恍惚甚至隐隐飘然的东西,此刻都显露出了它们狰狞的另一面——
是筹码,是锁链,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慢慢走到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
她似乎逃不掉了。
至少,在这个“剧场”里,她已经无路可逃。
蓦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进门时被她随手放在梳妆台上的《欲望号街车》剧本。
厚厚的本子,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她走过去,拿起剧本。
指尖拂过封面上烫金的英文标题。
然后,她走到房间巨大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惊惧未消的痕迹。
她翻开剧本,翻到今天排练时卡住无数次的那一页。
布兰奇与斯坦利初次交锋的段落。
她看着镜子,试着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出台词。
嘴型僵硬,眼神散乱。
不行。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白天孔森的暴怒,回想那些工作人员窃窃私语的鄙夷,回想时悦冰冷的威胁,回想郭鹏照片上那行暗红的血字……所有的恐惧,屈辱,压力,愤怒,绝望……像一团漆黑粘稠的泥沼,在她胸腔里翻滚发酵。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茫然,而是一种混合着脆弱神经质和一丝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她开始念台词,声音很低,带着颤音,却奇异地贴合了布兰奇那种强撑的优雅下的破碎感。
她开始模仿视频里看过的细微动作——
手指神经质的绞动,下巴不自觉的微扬又迅速垂下,眼神飘忽闪烁……
一遍,两遍,三遍......
她不知疲倦地对着镜子练习模仿。
身体很累,眼皮沉重得快要粘上,但此刻内心那种近乎本能的东西驱动着她。
她必须会。
她必须演好。
她必须证明自己“有用”,必须稳住这艘即将倾覆的船。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飘到了高处,冷眼旁观着镜前那个一遍遍重复着台词和动作的机械的“林里”。
那个“林里”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空洞的执拗的专注。
她的嘴唇开合,她的肢体摆动,她的眼神转换……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接近某种“标准和泛式”,却也离那个只想逃离的“林里”,越来越远。
镜子内外,两个“林里”无声地对峙着。
一个在泥沼中绝望挣扎,一个在镜中冷眼旁观,而那个操控着唇舌与肢体的,似乎已不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